他咳了几声,胸腔有淡淡的血气上涌。
动作牵扯到伤口,身体感知如潮水缓慢回归,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也变得清晰。
随着蒋知潼的话音落地,他心里那一丝认为这场意外可以挽留住云枳的侥幸化为齑粉。
她还是走了,和他的预想没有区别。
这段时间她对他的爱,真的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我睡了多久?”他垂着眼,嗓音沙哑,明知一切还是问出声,“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蒋知潼不忍看他的眼睛,但想起云枳的叮嘱,还是取出那枚粉钻戒指搁在床头,“她昨晚就走了,没有来过医院。”
“这样。”祁屹看了眼戒指,点了点头,又咳了几声。
大概是胸腔里的淤堵找不到纾解的出口,咳嗽声逐渐变得剧烈,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倏然,蒋知潼惊呼一声。
床单上那摊毫无预兆被呕出的血触目惊心,她颤抖着手要按铃,“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怎么会吐血?”
祁屹面无表情地反手用拇指指腹捻过唇角,出声拦住她,“我没事。”
“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蒋知潼眼中有泪打转,“没人要求你在这种痛苦的时候还要故作坚强。”
痛苦吗?
好像是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分离不伴随着痛苦,而他恰好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并非刀枪不入。
但他目光平静,只缓声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要叫人,太吵了。”
蒋知潼目光憔悴地看着他,“eric,你是不是还在心里怪我就这么把她送走?”
祁屹缄默许久才问:“母亲,你很早以前就觉得我留不住她,是么?”
“你现在的状况,可以承受住听一份真话吗?”蒋知潼低着头,掏出手帕。
他扯扯唇,“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不该以爱的名义擅自困住任何人,因为那不是爱,而是以爱为名的掠夺。从你不经过允许就想为她的人生做决定开始,你们的关系就已经在错位了,后面你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让这个错位越来越深。”
蒋知潼缓缓用手帕替他擦净血渍,话音带着沉痛的穿透力,“你咬她,支配她,用占有欲把她啃噬得遍体鳞伤,而她也在反抗,用她的冷漠、伪装,用她能对你竖起的所有尖刺,这些同样剜在你心上。你们都在流血,都在消耗彼此的生命,直到一方倒下,或者同归于尽。”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分得清楚,自己说这些话究竟是在给他一记清醒剂还是在火上浇油。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一直深埋于心的话说完,“爱可以再生,但掠夺永无止境。掠夺让爱变成一种消耗品,就算她这次没有选择逃开,等一切消耗殆尽,你们这份错位关系距离真正崩塌的那天又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蒋知潼看着他的眼睛,“这些道理,其实你能想明白的,是不是?”
祁屹没说话,但自嘲地想,明白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左右抵不过他擅长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你要快点接受她已经离开你这个事实。”看着他苍白的一张脸,蒋知潼压制很久的内疚和自责重新涌上心头,几滴清泪直直从她的眼眶滚落,“‘放手’这一课,是妈咪没有教好你,所以才会酿成今天这样的大祸。”
“万幸的是你没有生命危险,但这样的代价也足够沉重了。答应妈咪,不要一错再错,不要再尝试去找她、打扰她的生活,好么?”
祁屹低着头,看见雪白的床单上,逐渐干涸的暗红血迹像一朵诡异绽放开、象征终结的红色荼蘼,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血腥气,此刻竟然带来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您说得对,她离开了,我也还好好的,地球还在转,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活。”
说着,他用被泪水沾湿的指腹缓慢地握住了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那枚戒指。
随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向外一拨——
订婚对戒中的那枚银色素圈,就这么被摘了下来。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摘掉的不是象征着爱意的戒指,而是一块早已腐烂、粘连着血肉的疮疤。
“我不会再去找她。”
祁屹五指收拢,坚硬的金属硌着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远不及心口不断蔓延的钝痛,“放弃一个人而已,我做得到。”
哪怕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蒋知潼看着他的模样,仍旧笑不出来。
她知道,长子这不是真的想通,而是如腐木般,彻底死心了。
哪怕她有再多的道理、再多宝贵的人生箴言,也劝解不了一个死心的人。
祁屹出院是在五天后。
祁山太子爷深夜车祸入院,豪车损毁严重,伤势未知原因成谜,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是否和传闻中近期祁山内部权力变动有关,这一切都足够嗅觉敏感的媒体人化身秃鹫,试图用长枪短炮争抢着啄食到一丝血腥。
祁山公关部连夜加班,连带管理层一时也忙到焦头烂额。
祁君鸿是想敲打长孙没错,但真因为这种平地风波动摇到祁山的根本,并不在他想瞧见的情境之内。
临出院前,祁君鸿和祁秉谦在百忙中亲自来了医院一趟,身后跟着和祁山交好、过去有深度合作的媒体。
记者的镜头里,画面用含饴弄孙、父慈子孝来形容也不为过,随便一张照片刊出去,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都能够不攻自破。
可相机一关,记者一走,病房里就是另外一个画风。
“你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搞到头破血流,下场如何呢?”祁君鸿话音里满是奚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凡她承了你一点情,你都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躺在这里。”
祁屹靠在枕头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灰沉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流动得很缓慢,“如果您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