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心在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平和,但眼中仍有深藏的痛楚和遗憾。
“过去我也以为,爱需要完美的结局才算圆满,后来才明白,爱本身的过程,那些照亮彼此生命的时刻,即使短暂,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遗憾是永恒的,但后悔?我没有。因为我爱过他,真实地、全然地爱过,这份爱塑造了后来的我,让我懂得珍惜,也让我明白,即使知道最终会失去,当时的投入依然值得。”
“我后来的事业、我对这片雨林的守护,甚至我此刻能坐在这里和你分享这些,都带着他留下的印记。爱过的人,即使离开了,也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陈素心的故事,像一颗投入云枳心湖的石子。
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充满算计或控制,而是一种基于真诚、尊重彼此选择,也能承认遗憾的情感。
这不禁让她开始反思自己与祁屹的关系。
可她步履匆匆,没时间留太多给这种还停在模糊阶段的反思。
结束项目,云枳来到纽黑文,开始投入繁忙的学业生活。
但她和陈素心通过邮件依旧保持着联系。
最初只是报平安,感谢她在国的照顾和指导,后来随着学业安定,她也会主动分享自己在耶鲁的生活,学术上的进展,偶尔会是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对亲密关系的复杂感受。
陈素心像一位智慧的导师,从不主动打探隐私,但总能从她的字里行间捕捉到她的心绪。
这种温柔的、细水长流的安抚,最终让云枳感到足够安全、足够卸下心防,和陈素心讲述完她和祁屹那一段从错误开始又在错误里结束的关系。
陈素心听完,没有大肆评判孰对孰错,而是引导她思考,“他当时的做法自然不可取,但剥离那些强迫和控制,你有没有感受到他行为背后可能存在某种笨拙的、被扭曲了的在乎?当然,理解不代表原谅或接受,而是帮助你更清晰地认识过去,也审视你自己在那段关系中所做出的每个反应。”
云枳也问出了当年问向蒋知潼一模一样的问题:“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
她眼底有很深的迷惘,“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那晚情况再严重些,可能我会间接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陈素心会再次温和地重申她的观点:“freya,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控制他人。唯一能把握的,是此刻自己的心是否诚实、勇敢。爱不是负担,也不是保证,它是一种选择,选择去相信,去投入,去承担可能的痛苦,也去拥抱可能的幸福。你对抗这个世界的防御机制是完全的独立,好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但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你在他的行为下,像只受惊的小鸟,筑起高墙保护自己,这没有错。但高墙保护你不受伤的同时,也隔绝了阳光。”
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这句话几乎成为云枳新的信条。
大概时间真是一剂良药,和祁屹那段曾多次穿透梦境的糟糕经历,在她新的感悟下,在时间的流逝里,伤疤终于一点一点真正被抚平。
此刻,云枳翻着陈素心给她寄来的这本画册,看见里面记录的很多大卫眼中陈素心的样子。
专注研究时的侧影,在雨林中跋涉,以及热恋时的明媚笑容。
这不禁让她联想起,祁屹也曾在星空流火下,在山峦溪谷中,定格过她很多最真实的瞬间。
陈素心在画册上附言:“你看,即使结局令人心碎,他捕捉到的那些瞬间里的我,是真实而美好的。这份‘看见’和‘被看见’,是我一生珍藏的财富。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被‘看见’,或者拒绝去‘看见’他人。”
“过去的经历可以是教训,但不是诅咒。freya,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拥有了自己的天空。或许,是时候问问自己,是否愿意为了可能的美好,冒一点风险,让光透进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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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想给陈素心回一封邮件,但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感情经历本就很少,和祁屹的这一段的确浓墨重彩,两年前,她还会经常无意识回想起发生在他们中间的经历,甚至和陈素心主动交流过。
可实际上,当时她在蒋知潼的帮助下顺利离开,祁屹没有再纠缠,除了那场车祸让她无法心安理得,从蒋知潼口中了解过一段时间祁屹的动向之外,这几年,她没再关注过任何和他相关的消息,和祁屿、祁之峤的联络中,他们也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那些曾经令她心脏剧烈振动,充满爱、恨,迷乱或酸楚的东西,已经在岁月的沉淀缓缓平息,逐渐变成一项她人生经历中“爱情”这一部分的谈资。
过去的晴朗和风雪,被隔绝在了遥远的记忆里,如今只在极偶尔的深夜梦回,才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或寒意。
她想,对于祁屹而言,大概也是一样的。
他们现在,不过是不再联络但共同拥有一段纠葛往事、很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云枳最终还是暂时搁置了给陈素心的回信。
如果气候暖和一点,她会把连同画册一起寄来的这包植物种子随意播撒在花园前那片她亲手开垦的空地上,但这里是纽黑文,全年气温偏低,冬天更是冷得很具体,热带的种子在室外压根没法存活。
于是她用半剪开的矿泉水瓶当花盆,埋了点土,把种子种了进去,随即将这个简陋的盆栽摆在了室内房间的窗台上。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初中介带她来看这套房子,她第一眼相中的其实就是这间房里的这扇大窗户,窗外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和邻座房子的后院——春夏这片院子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一棵高大的山茱萸在秋天会烧成一片火红。
邻座的房子在她刚搬来时是空置的,外面挂着“待售”的牌子,后来没过多久,据说被一个短期访学的人买了下来。
云枳没见过买主,但那棵对着她房间窗户的山茱萸总是保持着被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她曾和bella随口提过一句,“隔壁好像搬来人了?好安静。”
“我也注意到了,从不见人影,信箱也总是空的,大概是个极度社恐的教授或者研究员吧?”bella一向对社区八卦颇感兴趣,但对这个过分安静的邻居显得兴致缺缺,耸肩回她,“不过对比租给一群吵闹的学生,这样也挺好,省心。”
云枳对这位神秘而安静的新邻居只有羡慕。
同样都是访学,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在这里买一套心仪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即将是她在耶鲁的第四年。
尽管她的pi杜德纳教授很大方,但博士的工资到底有限,哪怕加上她作为讲师给本科生上课的薪水,她的存款距离可以买房还是差了一截。
云枳给花盆浇完水,看着土壤一点点吃进水分,不禁觉得这些种子和自己有一点像,同样是移植而来、落在了纽黑文这片异乡的土壤,想要扎根,是一件缓慢且需要坚定生长的事。
bella鼓励她积极生活,陈素心教她敞开心扉,可事实情况却是,除了最基本的那点social,她的生活基本被学习和工作占满,就算拥有一点天赋,但面对做不完的实验、敲不完的代码,她也无法轻飘地说,这几年是快乐轻松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和谁进入一场亲密关系,就连她床头抽屉的sexoy,都已经快两个多月没有被使用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