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目的喜色,卻因為角落中那個孤單又瘦弱的小小身影,而顯出濃烈的愴然情緒來。
流水席一直到了傍晚,然阿植還未撐得到那時候,便兀自醉倒了。身旁的梅聿之將趴在桌上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扶起來,讓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倒了酒慢慢喝著。
「每回都喝醉怎麼辦呢?在下實在太虧了啊曹小姐。」他似是同她在說話,卻又只是遠遠看著裴雁來,「這回算是死了心罷?你家先生不要你了。」他慢慢眯起眼,自言自語道:「不過這樣也好,所有的事,總算是能朝著大家希望的方向走了……順心的人應當不少。若是曹家當年沒有落敗,我們也該到成親的時候了。」
他忽地偏過頭,看著靠在他肩上的阿植,又瞥了一眼她懷中緊緊攥著的包袱,伸手攬過她的後背:「送你回去罷,這裡實在不能再多待了。」
阿植沒有理他,似是已經睡了過去。
他抱起阿植,走到偏門,讓梅府跟過來的隨從備好馬車,便走了出去。
西邊一抹晚霞有些濃艷到極致的意味。黑綢緞一般的濃雲糾纏著落日的餘暉,絲毫不肯鬆開,那一絲絲的光便漏了出來,一塊一塊的缺口仿若是被啃齧過一般。
裴雁來遠遠看著寂寥的偏門被悄悄合上,眼色之中仿若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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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裡梅方平安安靜靜坐著,掐著時辰覺得已經入了夜,早已餓過了頭,便也不再有飢餓感。過了許久,她方聽得有人推門而入,而屋中的侍女也悄悄退了出去。她沒有自己揭蓋頭,亦沒有偷吃對面案桌上的食物,她只靜靜坐著,給自己留足顏面。
她聽見裴雁來不急不忙地走過來,隨即便看到腳下一方視野中出現的一雙新靴。他的手搭在喜帕一角,卻一動不動。像是猶豫了很久,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才輕輕將她的喜帕挑了起來。
「又不是從未見過,你不是緊張,只是覺得下不了這個決心。」梅方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壓了壓唇角,站了起來,她兀自走到梳妝鏡前,停了停步子。
她身形清瘦,身量卻有些高,背對著裴雁來站著,神色之中滿是沉靜。
她坐下來,不急不忙地卸著首飾。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忽地無聲無息地動了動嘴,良久才道:「將阿植徹徹底底推出你的人生之外,遂願了?」
回答她的聲音平靜得很:「我的人生微不足道,她卻不同。」
梅方平摘下耳環,笑道:「因為什麼?因為那個至今都公開不了的隨國公主身份?若是隨王一輩子不開口,她這一輩子就都只是曹家人。你所謂的立場她並不知道,如今怕只是怨怪你娶了旁人……心中正獨自落寞著。傷她至此,你以為還是護著她?」她停了停,言辭中卻有了一絲諷意,卻又帶著極力隱忍的嘆息味道:「傷己及人,何必呢?改日她即便知曉事情原委,也不見得會原諒你。這孩子太死心眼,你是知道的……何必賭一局回不去的棋呢?」
她散了頭髮,站起來,走到裴雁來面前,聞到一絲絲清冷的酒氣,幾次想要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愁緒,卻忍了下來,依舊神色素淨:「我來之前已讓人備了偏院一處臥房,你便在這裡歇著罷。」
然她步子剛邁出去,裴雁來卻道:「不必了,我出去。」
一句話說得平淡如水,梅方平往後退了一步,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你走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