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手骨節分明,阿植只瞥了一眼,便察覺到先生近些時候委實瘦了太多。她不落痕跡地皺了皺眉,緊緊抓著手裡的藍皮冊子,不徐不疾道:「若是那時候當真是容府的人毀了曹家,那從這梅府和容府的往來帳冊上看,梅家那時的立場和身份便是幫凶。先生手裡若是有這本帳冊,既不利於容家,自己也不安全,況且這本冊子的存在,還威脅到梅府的利益。一個行賄,一個受賄且幫著行賄,且連受賄官員的名冊都一一在錄,這樣的東西……先生輕易留下抄本,不是在招禍麼?何況先生如今娶了梅小姐,按理說這樣對梅家並不好的東西,應當好好收著才是。」
裴雁來眸色一沉,看著她手裡的帳冊道:「以為光憑這個就能扳倒容家麼?小姐想得太容易了。」他忽地停住,忍下咳嗽,皺著眉繼續說道:「我說過了,同小姐沒有任何干係,小姐不要插手這件事。」
阿植早就猜到他會這樣說,先生真是無趣透了,如今總是將話說得這樣絕。
她看著他的眼眸慢慢道:「先生總說這些事同我毫無干係,可這分明是給曹家正名,給我父親正名的大事,先生的意思,難道是說,我——不是曹家人嗎?」
裴雁來神色十分難看,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阿植忍下心裡的酸楚,暗吸了一口氣,偏下頭看了一眼床邊的案桌,伸手過去取了水壺,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我同隨國定是有些亂七八糟的聯繫,可我想不明白,也沒有人告訴我。你們都將我當成小孩子,覺得我被蒙在鼓裡就安全無虞了,可我每天都在想著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或是又有什麼人要離開。所有的事情都超過我的認知了……很多事我一知半解,糊裡糊塗,每天就這麼不清不楚地活著,還不如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事情原委再去死。」她忽地伸手握住了裴雁來的手,乾燥又微溫的久違觸感讓她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為何要和先生分得這麼遠遠地各自過活,為何每時每刻都得強迫自己不去回想過去呢?所有的事情,本可以不這樣的。
然裴雁來卻及時地抽出了手,掩唇咳嗽了許久,緩過氣來才說:「小姐還是回去罷,我累了。」他太清楚阿植了,照她的性子,若是徹徹底底知道了原委,才不會如她所說的那般無所作為。她這個人,總是認準了什麼事,便要走到頭走到死的人。
阿植看著他這副病容,雖已經動搖,卻是心一橫,鼓足了氣道:「我今天來,就是求一個答案。先生不必將所有的事一一告知,你只需要告訴我,我到底是誰的女兒。如果先生不說,我會去問老夫人,甚至拿著這冊抄本去梅府找知道真相的人問……興許,不必出這個門,我等著梅小姐回來,便可以問到答案。」
阿植撐到最後,眼淚都快要下來了。她看著先生的臉色愈來愈差,數次想要停下,卻還是一口氣說了下來。因是說得太快,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周遭靜得出奇,似乎滿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聲。
忽地鼻腔一熱,她皺起眉抬手便要去擦,卻晚了一步。鼻血一滴滴落在她膝蓋上,一點點地滲進布料里。她索性懶得去管,甚至低了頭看著鼻血往下滴,好像瀕死的人看著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另一個世界。
裴雁來的手微微發抖,他故作鎮定地從一旁拿了帕子遞給她,一滴血卻落在他的中衣袖子上,在白底衣料上顯得分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