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見王文德冷笑不斷,再看小種相公,一雙花白眉毛深鎖,也是不信之意,不由嘆息一聲。
王文德疑是嘲諷他,發作道:「武節度,你嘆氣何意!」
曹操淡淡瞥他一眼,扭頭看向斑駁關牆:「夫為帥者,無論何時何境,心中攻守二字,皆不可失。我若攻時,心中須存守字,我若守時,心中須存攻字!」
「唯存守字,所以敵不可勝我,唯存攻字,所以我可以勝敵。」
他這番話,小種相公若有所思,咂摸片刻,好奇道:「這時哪家兵法?我怎麼不曾聽過?」
王文德一旁笑道:「只怕是他自家謅來句子,故意讓我等不解。」
老曹一笑,翹起拇指道:「王節度好見地,果然是我自家謅來。孫子曰: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可勝。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
王文德綠林出身,廝殺勇猛,經驗頗豐,除此外省得甚麼軍法?
正要嘲笑,小種相公卻是驚聲道:「你所言心存攻守二字,便是用來解這一段?」
老曹點頭,小種相公低頭沉思:孫子意思很明白,會打仗的人,首先是讓敵人不能輕易戰勝自己,然後等待敵人露出破綻,找到勝機。前者是自己的事,自己不能露出破綻,後者是敵人的事,隨著時間推移,敵人破綻的暴露幾乎是必然。故此,真正會打仗的人,比的是誰的錯誤更少。
而老曹之解,所謂攻時心存守字,守時心存攻字,就是從心態上始終充分準備,以便更好地杜絕自家破綻,並更精準的把握勝敵契機。
王文德這陣子在种師中帳下聽令,極服他治軍手段,見他沉思不語,也把舌尖上的髒話,吞回肚裡。
不止小種相公,曲端、王彥,也均面露沉思。
曹操覷得眾人神情,又緩緩道:「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何為九地之下?使人不知我所在也。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何為九天之上?使人不知我何來也。」
所謂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世上各行各業,大多如此,說的天花亂墜,都是唬外人,於行里人,真正是一言可破迷障。
譬如番茄炒蛋,好吃秘訣,不過「蛋清減半」四字,若無人說,炒上一生,也自難透。
小種也是打了一輩子仗的,聞言不由點頭,贊道:「妙!敵不知我何來?豈能守我?敵不知我何在?豈能攻我?此真知兵之言也。」
王文德奇道:「怪哉!譬如我守潼關,潼關便在此地,天下皆知,他豈不知我所在?恩相你莫被他騙了,這話原本不通。」
曹操笑道:「呵呵,城池可測,人心可測否?他見潼關在此,便以為我守在此,我若徑直兵出,直襲興慶府,他知我所在?何來?」
王文德譏笑道:「又胡說!我若打得過他,何必守在此?還是不通。」
曹操懶得理他,看向种師中:「種帥以為如何?」
种師中沉吟道:「道理有理,只是道理有時只是道理,時局變化,卻未必跟著伱道理走。」
曹操嘆道:「道理若是不同,如何掌握時局?時局若是不握,只得隨波逐流。種帥,你敗便敗在這一點上。」
种師中聞言,怫然不悅:「武節度,老夫一生與西夏搏殺,從來勝多敗少。如今何故退守潼關?只因朝廷調我勤王,西夏忽然大舉,以至於所部往返奔波,這才失了形勢,豈是我不知道理緣故?」
曹操搖頭不已:「吾輩既然為帥,豈可為自己找藉口?敵人知你所在,你不知敵人之所來,是何緣故?便是你道理不曾通達,以至於眼中只有一城一地,敵人卻比你見得廣,乃是一路、一國!」
种師中皺眉苦思,緩緩搖頭。
曹操見他泯頑不靈,不快起來,厲聲道:「種帥!恕我直言了——你目前所見者,唯潼關也!你只道潼關不失,中原便無憂,卻不知敵之所見者,整個中原也,潼關一時過不去,他便去打太原,太原若失,你把潼關守成金湯又有何用?」
小種相公聞言大震,下意識搖頭道:「不、不會!他往太原,翻山越嶺,又豈是好打的?」
曹操喝道:「他既志在天下,過不得潼關,自然全力爭太原!區區呂梁山,中間山路無數,縱然有些險峻,難道險得過潼關麼?」
王彥若有所得,忍不住道:「武、武節度,以你之意,小種相公所以料不到西夏主力去打太原,便是因為……他在守關之時,心中沒有一個攻字?」
王文德惱道:「呔!你乃微末小將,如何敢揣度上將心思?還不退下!」
史文恭翻個白眼,往前一站,雄健身軀,擋住了王彥身影,淡淡道:「好了,你便當他退下了。」
王文德欲待發作,卻聽「哎呀」一聲悲嘆,扭頭看去,小種相公滿臉沉痛悔恨,忽然一個耳刮子,打在自己臉上:「原來如此!種某糊塗呀!」
王文德大吃一驚,連忙拉住:「恩相,你莫讓這廝蠱惑了,你守關禦敵,於國有功!」
种師中連連搖頭:「老夫想明白了,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敵知我在潼關,我不知敵在何處,攻守之勢,在敵不在我!我、我……老夫甚至都沒有起過念頭,令人去關外勘察敵軍可有變化!他若真箇全力取太原,我、我……」
王文德連忙掐他虎口,口中勸道:「此皆武植猜度,西夏人未必這般想。」
曹操冷然道:「你莫忘了,西夏人中,還有金兵的人馬,他不打通線路同完顏婁室會師,當真是來做好人,為西夏開疆拓土的麼?」
种師中部將黃友,聞言色變,抱拳道:「主將,這位將軍說得的確有理。」
种師中茫然看向老曹,眼神複雜,半晌,終於嘆道:「是老夫不中用,誤了國家大事!後續該當如何補救,還望武節度不吝相告。」
言罷便要行禮,卻吃老曹扶住:「種帥,你且看一物。」
便自懷中取出聖旨一封,展開來,卻是封老曹做平西大元帥的旨意,內中著他統領各部兵馬,蕩平西夏,三秦兵將,見此旨如見宋皇,若不奉命,老曹有先斬後奏之權。
种師中「哎呀」一聲,便要下拜,老曹手腕如鐵,死死托住:「種帥兄弟二人,為國家征戰一生,武某後進晚輩,豈能受你的大禮?且起身來。」
阻止住對方下拜,看一眼滿臉震驚的王文德,微微嘆息,開口道:「我不是不能用旨意壓你等,只是時局如此,若你我大家不能並肩戮力,豈能擔當大事,力挽狂瀾?故此武某先說道理,再說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