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祖面色慘白,昏厥過去。彤魚氏領著一群宮人,浩浩dàngdàng地離開了朝雲殿。
螺祖醒轉後,神qíng哀傷yù絕,阿珩想問什麼卻不敢問。壁龕角落裡的玉盒放了幾千年,她從沒留意過,今日才知道是自己哥哥的骨頭。
披頭散髮的茱萸匆匆去找了一個水晶盒子,阿珩把手絹里包裹著的骨頭放入盒子。茱萸看他們都不說話,安慰道:“等大殿下傷好了自然會找那個臭婆娘算帳,你們別生氣。”
昌意和阿珩的眼淚差點掉了下來,那個處處保護著他們的大哥再也不會出現了。阿珩第一次明白了大哥為什麼一見面就總是訓斥她不好好修行,為什麼她沒有早點懂得大哥的苦心呢?
螺祖對周圍的宮女說:“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們一家人單獨待一會兒。”茱萸要跟著下去,螺祖說:“你留下。以後你……你和昌仆一樣。”
“哦!”茱萸忙又坐了下來,嘻嘻笑著抓了抓蓬亂的頭髮。阿珩和昌意都正在傷心,沒有留意螺祖說的話,昌仆卻是深深看了一眼茱萸。
螺祖對阿珩吩咐:“把盒子給我。”
阿珩把盒子捧給母親,螺祖打開了盒子,手指從碎骨上撫過,“你肯定納悶這是誰,為什麼他會變成了這樣,這個故事很長,要從頭說起。”
昌意說:“母親,你累了,改天說吧!”
“你也聽一聽,你只知道這是雲澤,並不知道事qíng為什麼會是這樣。”
昌意看母親態度堅決,只能應道:“是。”
螺祖想了一會兒,說道:“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qíng,久遠得我幾乎要想不起來。那時我爹爹還活著,西陵氏是上古名門,與赤水、塗山、鬼方三家被大荒稱為‘四世家’,西陵氏的實力僅僅次於赤水氏。祖上曾出過一位炎後,伏羲大帝對我們家很客氣。自小,我就善於驅使昆蟲,能用jīng心培育的蠶絲織出比雲霞更漂亮地錦緞。一時間,我名聞天下,被天下叫做‘西陵奇女’,各個家族都來求親。我那時候驕傲又任xing,眼睛長在頭頂上,誰都瞧不上,偷偷地溜出家門,和兩個朋友一起遊玩。我們結拜為兄妹,吃酒打架,闖禍搗蛋,行俠仗義,什麼都做。”
螺祖的眼睛裡有他們從未見過的飛揚歡愉,令昌意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母親也曾年輕過。阿珩想起了幾百年前,小月頂上垂垂老者也是這麼微笑著述說這段故事。
“有一天,我們三個經過軒轅山下,我看見了一個英俊的少年。他站在人群中間,微微而笑,卻像是光芒耀眼的太陽,令其他一切全部暗淡。”
昌仆低聲問:“是父王嗎?”
螺祖點點頭,眼中儘是蒼涼,“我從小被父母嬌寵,只要我想得到的東西都是手到擒來,我以為這個少年也會和其他少年一樣,看到我就喜歡上我。一個月夜,我偷偷溜去找少年,向他吐露了qíng意,可是他拒絕了去哦,說他已經有了喜歡的女孩。一個月夜,我羞憤地跑走,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著同伴們流làng,可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著那個少年,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後來有一天,我看著徐徐落下的夕陽,突然下定了決心,我一定要得到他!我可是西陵螺,怎麼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男人?我離開了同伴,去找那個少年。”
螺祖的視線掃過她的兒女們,“那個驕傲任xing的西陵螺還不知道生命中究竟什麼雖可貴,她不知道自己毫不猶豫扔下的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昌意、昌仆。阿珩都不吭聲,只有茱萸心xing單純,興致勃勃地問:“後來呢?後來如何打敗了qíng敵?”
螺祖沉默了半晌才說:“我找到了少年,作為他的朋友留在了軒轅族。我知道他是一個有雄偉抱負的男子,不甘心只做一個小神族的族長,於是殫jīng竭慮地幫他實現他的抱負。我畢竟是名門大族出來的女子,甚至是按照未來炎後的標準在培養,我知道如何合理分配田地。如何制定賦稅,如何管理奴隸,我教導軒轅族的婦女養蠶織布。和他分析天下形勢,告訴他炎帝與俊帝斗得越是激烈,他就越有機會……反正只要是他需要的,我就一心一意地幫他,我不相信他那個喜歡的女子能給他這些。日子長了,我們越來越親密,幾乎無話不談。有一天,他突然問我是誰,一般女子不可能知道那麼多,我告訴他我叫西陵螺,他吃驚得話都說不出來。”
螺祖側著頭,黯淡灰敗的容顏下有一絲依稀的嬌俏,似乎又回想起那天,“那個時候,西陵螺的名氣就像現在的少昊和青陽,也許有人會不知道炎帝究竟是誰,但沒有人不知道西陵螺。軒轅族正迫切需要一個橋樑,我自然立即答應了。在我們成親前,一個女子來求我,告訴我,她,她……已經有了身孕。”
螺祖神qíng恍惚哀傷,屋內只有屏息靜氣的沉默。
“她哭著求我,說她已經有了孩子,求我不要和她搶丈夫,她說,‘你是西陵螺,天下的男兒都想娶你,可是我只有他,求你把他還給我吧’。她不知道不管天下有多少男兒,我只想嫁給他,我拒絕了女子的請求。她又哭著哀求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允許她做妾,要不然她根本不能上下孩子,她的父兄會打死她和孩子,我又拒絕了她的請求。我是西陵螺啊!怎麼可能剛一成婚,就讓另一個女人生下我丈夫的孩子?全天下都會笑話我,我的父親和家族丟不起這個臉!父親本來婚事就答應得很勉qiáng,如果知道這事,肯定會悔婚。我趕走那個女子,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噩夢,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在我成婚以後,我又看見了那個女子,她擋住我的車輿。搖搖晃晃地捧著一段被鮮血浸透的麻布走到我面前,麻布上還有這粘稠gān枯的ròu塊,她對我說:我以我子之血ròu發誓,必要你子個個死盡,讓你嘗盡喪子之痛!”
昌意和阿珩已經猜到這個女子是誰,心內騰起了寒意,螺祖臉色白得發青,昌仆柔聲勸道:“母后,您先休息一會兒。”
螺祖搖搖頭,“女子說完話,就走了。其後幾百年,我漸漸忘了這個女子,我和你們的父王很是恩愛。下坐騎是夫妻,上了坐騎是戰友,我們同心協力,並肩作戰,再一次又一次的征戰中。西陵族為我奮勇廝殺,人丁越來越少,漸漸沒落,卻讓軒轅族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神族變成了大荒人人皆知的大神族。我有了兩個兒子——青陽和雲澤,最懂事的是雲澤,他看出青陽xing子散漫。不喜打仗,主動承擔了長子的責任,日日跟在你們父王身邊,鞍前馬後地cao勞。”
螺祖神qíng倦怠,茱萸捧了一盅茶給她,螺祖喝了幾口茶,休息了一會兒,接著說道:“隨著軒轅族的力量越來越壯大,軒轅準備建國,你父王告訴我他要冊封一個妃子。方雷族族長的女兒,他請我理解,為了順利建國,他必須獲得方雷族的支持。我沒有辦法反對,也沒有能力反對。青陽為了這事和我大吵,囔囔著要去找父親理論,雲澤自小就學著處理政事,比青陽懂事很多,是他勸下了青陽。所幸方雷氏入宮後,你父王只是客氣相待,並沒有過分恩寵,我鬆了一口氣。不久之後,我又有了身孕,沉浸在又要做母親的歡愉中。一日,huáng帝領著一個有身孕的女子走到我面前,告訴我要納她為妃。那個女子看著我盈盈而笑,我卻毛骨悚然,她、她……就是那個一千年前祈求過我、詛咒過我的少女,也就是剛才離開朝雲殿的彤魚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