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雲霞靜逸,彩練如胭,太陽仍未出現。
蚩尤看著阿珩,她的臉孔又白又瘦,在清冷的晨光中,好似連肌膚下的青澀血管都能看清楚,蚩尤忍不住展手摟住了她。
阿珩頭靠在他肩上,眼淚滾滾而落,“蚩尤,從今往後,我是孤零零一個了,沒有母親,沒有哥哥。”
阿珩寬慰她,“青陽還在,怎麼會只有你一個?”
阿珩悲從中來,失聲痛哭,“大哥早已經死了,第一次阪泉大戰,你yīn差陽錯地失手打死了他。本來我已經計劃好,放棄一切和你走,只做西陵珩。不做軒轅妭,大哥和少昊都許諾會幫我,四哥也支持我們在一起。可大哥死後,母后和四哥失去了照應,我不能放棄高辛王妃的身份,為了保護母后和四哥,不得不借住少昊的力量讓青陽繼續‘活著’,四哥不肯原諒你,不允許我和你在一起……”
在阿珩斷斷續續的哭訴中,蚩尤這才明白了所有事qíng的前因後果,原來他的興奮是斷送在自己的手裡。而他在北冥沉睡時,阿珩卻既要面對喪親之痛,還要殫jīng竭慮地保護母親和四哥。他心頭說不出的難受,電光火石間,突然一個念頭驟起,如果阿珩沒有變心,只是為了保護母親和四哥才和少昊……
“那小夭是……是我……我的女兒?”蚩尤心跳加速,連和huáng帝生死對決時,都沒有這種緊張害怕。
阿珩狠狠打了他幾下,哭著反問,“那你以為她會是誰的女兒?她的名字是小夭,桃花的意思,當時你生死不明,仇家遍布大荒,我能怎麼辦?”
蚩尤又是喜,又是悲,他有女兒了,他真的有女兒了!可他卻一天父親的責任都沒盡到,反而因為自己造的殺孽,讓她一出生就身陷危機。他輕輕摟著阿珩,喃喃說:“對不起,對不起。”
阿珩因為肩上的責任,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悲傷。大哥死了,不敢哭,怕母親和四哥更難過;四哥死了,不敢哭,怕母親和四嫂更難過;四嫂死了,不敢哭,怕母親和顓頊更難過;此時終於沒有了顧忌,全數爆發了出來,伏在蚩尤肩頭,嚎啕慟哭。
蚩尤也不勸慰她,只是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猶如安撫一個傷心的孩子。
阿珩邊哭邊說:“從小到大,我總喜歡往外跑,什麼事都敢做。因為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麼,只要跑回朝雲殿,娘和哥哥們總會在那裡,可等我發現千好萬好都好不過一個家時,卻什麼都沒有了。大哥走了,我還有四哥和母親,四哥走了。我還有母親,只要母親在,我就仍有一個家,如今母親也走了,我沒有家了……”
蚩尤低頭吻了吻她的鬢角,“你忘記九黎山中你親手布置的家了嗎?我們有自己的家。雖然這些年你一直沒有來,可我每年都在修葺,菜園子裡的絲瓜蔓都爬滿架子了;我打了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涼,夏天的時候。把瓜果放到竹籃里,沉到井底冰著,十分消暑;我還從青丘國移植了一種薔薇,色澤嬌艷得像晚霞一樣,可以給你做胭脂……”
淚眼迷濛中,阿珩眼前浮現著母親臨去前的一幕。
母親握著她的手說道:“珩兒,娘雖然走了,可你卻真正自由了,你若真喜歡蚩尤,就跟他去。”她驚訝地看著母親,訥訥不敢言。母親虛弱地微笑,“傻丫頭,你真以為娘到現在還沒看出你的心事嗎?只要蚩尤能給你一個家,照顧好你,我就認他做女婿,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聽著蚩尤的描述,阿珩似乎看到了桃花掩映中的小竹樓,竹樓側的菜園。絲瓜一根根垂下,竹樓前青石砌成的井台,打水的吊桶半倒在井邊。井台四周的紅色薔薇花,累累串串,猶如晚霞……
母親也看到了她的新家,站在竹樓前欣慰地微笑。
母親,我真的可以自由地跟隨蚩尤離去了嗎?
母親在對她點頭,身影在桃花林中漸漸遠去,神色輕鬆,再沒有掛慮。
阿珩仰頭看著蚩尤,滿面淚痕,卻嫣然一笑,璀璨明亮,“母親說我自由了,她說願意認你做女婿。”
蚩尤不敢相信地愣住,一瞬後,滿面狂喜,結結巴巴地問:“你娘、你娘……真的、真的……”
阿珩點了點頭。
蚩尤一直以為不可能得到阿珩親人的同意,所以一直蠻橫地說著不在乎,可原來親人的承認和祝福能讓人安心,讓幸福加倍。蚩尤喜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阿珩笑。
東邊地天空驀然明亮,阿珩抬頭望去,喃喃低語:“看,太陽升起來了,又是嶄新的一天。”
一輪紅日從翻湧的雲海噴薄而出,就像熊熊燃燒的烈火,照亮了整個天地,令萬物生輝。
蚩尤緊緊抱住了阿珩,“我們真的以後每天都可以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明亮的朝陽中,阿珩微笑著用力點了點頭,不知道究竟是太陽,還是彼此的體溫,他們都覺得身子暖融融的。
蚩尤看著阿珩輕量的目光,張了張嘴,想告訴阿珩戰役已經結束,可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口。這一刻,他只想抱著她,靜靜地看著旭日普照大地。
火紅的朝霞鋪滿天際,火紅的映山紅開滿山崖,他們安靜地坐在懸崖之巔。彼此依偎,身周霞光如胭,山花爛漫。他們的身形凝固如山石,只有晨風輕輕chuī過時,衣袂輕拂、蚩尤輕聲問:“西陵珩,你將來最想做什麼?”
西陵珩,這個意味著自由和快樂的名字有多久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里了?阿珩猶如做夢一般,低聲說:“我想和你每天都在一起,我想看著小夭、顓頊平平安安地長大,看他們出嫁、娶妻,然後和你一塊兒幸福地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