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刀斧真切加身,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俗世一凡人。
顧衡一樣一樣地細細揣摩謀劃,意圖每一步都在心中策劃周詳才敢付諸行動,收拾妥當後第一件便是朝顧瑛要那副銀碗。顧瑛雖然有些奇怪,但是她的性子一向溫順聽話,轉身就從屋子裡取出了珍藏許久的銀碗。
顧衡拿在手裡對著日光細細查看。
這兩隻銀碗明顯是一對,都是成人拳頭一般大小。碗壁外面篆刻有四朵無憂花,花型花葉纖長清麗,和中土的雕工大相逕庭。雖然精緻但也不算很稀奇,難得的是四朵無憂花的花芯處,各鑲嵌有四顆品相不錯的紅藍寶石。
這東西應該出自滇邊,很多蠻夷部落信奉南傳上座部佛教。無憂花就是佛花,相傳釋迦牟尼的母親就是手扶無憂花誕下佛祖,所以無憂花上的寶石就代表著在春夏秋冬四個季節里高貴吉祥平安聖潔。
一身家常打扮的顧瑛坐在桌邊杵著下巴,她今年剛剛及笄,頭髮濃密臉頰紅潤,個頭比同齡的女孩子稍稍要高一些。莊戶人家的女孩子生得康健,手腳細長腰身柔韌有力,像是嫩枝上剛剛發出的一抹嫩芽,正是女兒家最好的年華。
她左看右看,一把好嗓子脆生生地道:「祖母跟我說過,從前詢問了好些人,都不認得這個東西,猜測是神案上供奉用的物件。其實我也想過了,若不是實在有不得以的理由,他們也不會把我拋棄,起碼這兩隻銀碗加上上面的寶石現在就值百兩白銀。」
這的確是一件極其稀奇的事。
萊州縣物產豐饒少見荒年,像那些貧瘠的丘陵灘涂因為不產糧食,只能種些零星的棉籽油菜,一百兩就可以圈很大一塊地。就是上等田一畝不過三兩銀子,中等田一畝也不過二兩銀子。買下後即便不自種也可以租佃出去,一家子若是不苛求,僅憑租金也可以過得不錯。
既然這樣,為何又把才出生不久的顧瑛並兩隻價值不菲的銀碗棄在張老太太的門前?
以顧衡如今的閱歷也猜不出更多的東西,但更見不得她傷神難過的樣子,就把銀碗用紅布重新包好道:「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顧家也不差你一口飯吃。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還差這一時半會兒嗎?你現在還小好好在家裡呆著,到時候我一定給你一個天下無雙絕頂聽你話的好丈夫。」
顧瑛跳起腳來,鼻翼上幾顆淺淺的白雀斑因為羞赧微微泛紅,把銀碗胡亂一卷就跑開了。細藍底寬襟袍的裙角在落地隔扇門邊一掠而過,背後是顧衡響亮的哈哈大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