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入彀
汪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細白瓷盞里的自製茶水, 一邊拿眼睛悄悄瞟著周圍的陳設。
她有些年頭沒有回沙河老宅了, 此時細細一打量, 就覺得屋子裡的家具又陳又舊。像眼前這張榆木素麵大方桌的桌面已經裂了好長一條縫,身下坐著的拐子紋靠背椅上鋪的椅墊雖然乾淨, 卻已經洗得看不出原本鮮亮的顏色。
就連手中喝的茶也是鄉下百姓家常見的品種,遠不如自己平日所喝的六安瓜片來得香醇甘厚。杯子見底時,還有細小的茶梗。自己在這兒坐了半天,就只有一個看著村頭村腦的粗使婆子過來請安。
就這幅荒涼光景, 怎麼看都不像一副發了大財的模樣。汪太太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今天來的到底是對是錯?
坐在上首的張老太太也垂著眉毛,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汪太太想起出門時二兒子顧徔的叮囑,就忍了氣陪著笑意道:「……如今馬上就進七月了, 您這邊畢竟是鄉下吃住都不方便。學堂里連個像樣的師傅都沒有,我想把衡哥接到城裡住段時日。等到八月秋闈的時候,就跟他哥哥一起到省城赴考,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
張老太太狐疑地盯了她好幾眼。
才沒好氣地搶白道:「衡哥自打五歲起在我這兒住到二十歲,從來沒說過吃住不方便。我們鄉下人沒有那麼多講究,我看著他在這裡住著還暢快些。你這個當娘的倒是有些奇怪,這都多少年了,怎麼突然想起了這茬子事兒?」
汪太太把胸口氣壓了又壓, 硬是擠出一絲笑容。
「您老說的這是什麼話, 衡哥是我的親生兒子, 再不濟我也望他有出息。往年我跟他爹在縣城忙著鋪子裡的生意, 就指望著這孩子在你面前膝下承歡。如今他第一次參加秋闈大比, 我這不是怕他慌場,才好心接他回去讓他兩位兄長給他說道說道。」
張老太太還是不敢置信,拉長了聲調道:「……你幾時有這般好心了?」
汪太太嫁進顧家近三十年,跟這個婆母從來都沒有對過盤。今日過來,也沒想著事情一下子能順順噹噹的就辦了。
她咬著牙扯了帕子拭了下眼角,聲氣越發哽咽,「您再怎麼不喜歡我,我也當了您這麼多年的兒媳婦。如今孩子們都大了,您多少還是要給我留三分臉面。我知道以往做的事有些不對,可我真的做夢都想那孩子親親熱熱地喊我一聲娘……」
這話仿佛發至至深肺腑,連張老太太這種久經世故的人都不免動容。將將走到門檻的顧衡卻垂下眉毛冷嗤,在那場大夢裡自己就是惑於這種虛假親情,這才陷進不可自拔的泥沼里。
正在拭淚的汪太太一抬頭,就見門外進來一個身量挺拔眼神通透的年輕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顧衡。忽然間她就有些恍惚,在年輕人的身上感到一種抓不住的陌生和銳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