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太太氣弱地撫了撫胸口,「找你來是要說些另外要緊的事兒,如今我重病在身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你們兄弟三人我也不好偏著誰,箱子裡存的那些綾羅綢緞金銀器物到時候就分作三份,給你們各自的媳婦兒留個念想……」
這話當然是空乏的籠絡話。
汪太太省吃儉用存下的一點私房,以她的性子寧可帶到棺材裡也不會給顧衡留下。沒聽說那些似真似假的外室之言時,她對顧衡只是眼不見心不煩的厭棄,此時此刻完全可以說是徹骨的憎恨。
躲在一邊的於嬤嬤見機忙端了個剔紅漆紅托盤出來,邊說邊笑道:「三少爺常居老宅,太太也不曉得你喜歡吃些什麼,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些點心。看在太太一片慈母之心的份上,你……多少用一點!」
托盤上是巴掌大的一溜高腳如意折枝瑞果紋青花瓷碟,盛著桂花栗餅、赤豆豬油松糕、如意芝麻涼卷,還有一碟熱騰騰似才出鍋的玫瑰百果蜜糕。
糕點顯見都是用心做的。
其中的玫瑰百果蜜糕是精緻的江南點心,輕薄得如同幾片西山紅葉,從半透明的凝膏中可以清晰地看見暗藏其中的一顆顆軟糯的紅豆餡料。觀之色彩繽紛異常,聞之鮮香撲鼻,讓人一見之下就食指大動。
於嬤嬤殷勤地取過暖壺,重新沏了一碗新茶,然後躬著身子把點心一一布好,這才陪著小意勸道:「不是我這個當奴才的倚老賣老,往日裡三少爺有些事情做得是有些過,這才惹得太太時常大發脾氣。」
她悄悄瞄了顧衡一眼,捂嘴笑道:「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們母子兩個這性子像得出奇,都不肯輕易向別人低頭。可如今你是要中舉人中進士的讀書人,這個孝字上頭千萬不能出錯,傳出去畢竟不好聽……」
這番綿里藏針的勸誡極有水平,顧衡不由細細打量了她幾眼。望著被推到面前的幾樣點心,雙眼一垂似乎在細細思索。
茶盞在夏夜裡冒著騰騰的霧氣,很快就盤旋升入屋頂不見了。屋子裡除了剛剛熬好的湯藥味兒,就剩下淡淡的茶香。
汪太太想看又不敢看,一顆心險些提到了嗓子眼,又不敢現出太多痕跡。只得用帕子虛虛遮掩著,用眼角餘光暗暗瞟著顧衡修長的手指,急切的期望他將那些點心片刻間就吃得乾乾淨淨。
顧衡卻不知為什麼陡然一頓,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一揖,靦腆道:「多謝太太費心,我今日還有兩篇文章沒讀。可容我將這些點心一樣揀一塊帶回去,晚上讀書時當宵夜用,定不會辜負太太的好意。」
汪太太仔細打量了他幾眼,方慢慢點頭應道:「讀書自然是要緊的事兒,千萬不能耽誤。那就讓於嬤嬤把這些點心給你包好,多少要用些。無需節省,明日我再讓廚房給你重新做新的。咱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幾道精細點心還是供得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