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棋盤街這家布莊經過整整兩個月的翻修, 終於準備開始營業, 顧衡想了好久都沒想到合適的名字。
春天過後, 時常逗留在南月牙胡同私宅里的端王看不得他這副躊躇不定的樣子。說你好歹還是今科的榜眼,連一個布莊子的名字都想不好, 十幾年的書都白念了。他斟酌兩天後,讓王府大總管魏大智親自送來「榮昌」二字。
顧衡心想,這榮昌二字也不見得怎麼高明。但眼前這位是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好了。在從前那場大夢裡, 他從來沒有跟這位行事極為低調的主子面對面打過交道。
只依稀聽說這人年輕時性情孤僻喜怒不定,所以一向不為宮中聖人所喜。二十歲按照慣例封了親王之後,在京城賜了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每月只在大朝會的時候才見得著其人淡漠的背影。
大皇子肅王和三皇子敬王在明里暗裡爭的如火如荼,卻誰都沒有把端王這顆廢子正經放在眼裡過。所以,當朝中六部重臣將大行皇帝的遺詔頒出來的時候, 不知驚嚇了多少人的肝腸……
顧衡在無人處思忖, 我汲汲營營半輩子就是為了讓所愛之人衣食無憂睡夢無怖。眼前就有條康莊坦途, 那麼又何必舍捷徑求遠途呢?所以他心安理得地逗留在南月牙胡同, 陪著偶爾一顧的端王談天說地下棋打譜,甚至有時候還淺淺議論一下朝政。
越接觸端王這個人,越覺得其寡言淡漠的面容之下,是一副極其憎惡分明的性子。例如他偶爾會冒出兩句精闢尖銳的言論, 諸如肅王好大喜功, 說敬王沽名釣譽, 說自己修一輩子佛都修不到無欲無求的境地……
顧衡和端王就這樣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開始結交, 亦師亦友,半師半友。端王知道顧衡及冠後無字,就幫他取了濟川二字。取濟世於民,百納為川的意思。
顧衡不是個多話的,但偶爾酒水喝多之後也會嘮叨幾句。迷迷瞪瞪地述說自己從小爹不疼娘不愛,有爹娘等於無爹娘,還幾次三番險些落到難以想像的不堪窘境。若不是祖母和妹子在一旁默默支撐,自己如今多半就是個不知上進的鄉間浪蕩子。
端王自然是感同身受。
自從母親莫名其妙地突然亡故後,所謂的父親也像變了一個人,再無從前的睿智和煦。有人說因為皇帝哀毀過度,才將穆皇后的薨逝遷怒於他的身上。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宮中聖人……也許對他可從來沒有過父子之情。
敬王十五歲的時候在宮中行冠禮,百官雲集賀者如熾。
端王躲在熙熙攘攘的人後,看著言笑晏晏的父皇和周貴妃,覺得他們才是一家子人,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錯誤的意外。前幾日就是穆皇后的冥誕,宮中上下人等卻仿佛集體忘了這件事,只一心籌備三皇子的及冠禮。
從那時候起,性子高傲的端王才真正放下心中妄想和憎恨,開始慢慢收斂自己暴躁乖戾的脾氣。君父君父,宮中的這位聖人首先是君,然後才是父。而且這個父還是很多人的父,自己……根本就沒有傲氣凌人的資本。
終於認清事實的端王潛心修佛,他本是極聰明之人,幾年後和京城附近古剎里的高僧論起經來已經鮮有對手。
他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修身養性,成功地將自己淡出人們的視野,朝臣們已經記不起昔日鮮衣怒馬的二皇子。有時候沐浴在晨鐘暮鼓中,端王心想自己這輩子也許更適合當個吃齋茹素無牽無掛的和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