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周閣老有一子一女,女兒是宮中聖人恩寵無兩的周貴妃,兒子周敏之如今貴為禮部侍郎。這位老爺子的膝下聽說只有一位嫡親的孫女兒, 就是享譽京中的才女周玉蓉。
谷雲同說媒時雖然沒有說出女家的姓名, 但有些事只要稍稍一查就知端倪。自己當時已經極力回絕, 就是不想跟這些權貴之家扯上干係。沒想到這位所謂的名門閨秀, 竟然腆著臉不顧體面自己找上門來了……
遭受無妄之災的顧衡也不由心頭火起,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冷聲道:「部里還有一份公文急著要交,我這就回去謄抄。若是時辰太晚,多半就在部里值守間睡下。祖母讓錢師傅小心門戶, 莫然不相干的人再闖進來!」
這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且說時從頭到尾都沒朝周玉蓉看上一眼, 話頭一落就朝外面大步走去, 仿佛屋裡沒有這個人一般。
一直老實站在一邊的顧瑛這時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姑娘多半是那盞仙鷺宮燈的原主人。哥哥對上了人家的對子,這姑娘就巴巴地找上門來了,多半還有一點別的意思。
雖然這番舉動確實有些冒失,但哥哥說話也太掃人面子了,連她在一旁看著的人都覺得尷尬萬分。
張老太太的雙眼這時候才有些暖意,轉過身歉然道:「我家衡哥從小就是這麼個擰脾氣,若是手頭的事兒沒有完成晚上連覺都睡不好。本來我是想好好招待你,可是家裡茶飯簡陋,實在不敢委屈姑娘你……」
周玉蓉長這麼大,第一次被別人當面甩臉子,第一次被別人當面下逐客令。有再厚的臉皮也有些繃不住,只得胡亂施了一禮轉身離去。直到出了顧家的宅門,才發覺自己氣得手足發抖。
在一旁緊跟著的大丫頭夏言連出氣都不敢大聲。
其實在姑娘決定來顧家前,她就覺得這個主意不太好。那個戲樓里的說書先生不是說,聘者為妻奔則為妾。姑娘的這種主動上門的舉動,說的好聽些是巾幗不讓鬚眉,到底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輕浮。
周玉蓉緊抿著嘴急走幾步,迅速鑽進自家馬車,鑲了細碎玉墜角的蜀錦帘子在她身後盪起一片驚濤駭浪。
夏言見府里的車夫站得稍遠,就隔著帘子低聲勸道:「……都是一群不知輕重的鄉下人,乍然富貴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姑娘你好心好意過來看望,結果這些人半分不服好。還有那個什麼顧衡,倨傲無禮目中無人,也不知道他這個榜眼之位是怎麼得的,真真是浪得虛名之徒。」
帘子後一點動靜也沒有,夏言也不知道自己的話管沒管用,戰戰兢兢的上了馬車。就見整整一提盒糕餅全部碎爛在車廂里,泛著一股甜膩膩的香氣。姑娘整個身形都隱在暗影里,只看得見她的肩膀繃得象一把剛出鞘的劍。
夏言忽然有些心慌。
就好像那年躲在帷幔後無意間撞見幼年的姑娘,一把扯下銀簪上的東珠,放在腳底慢慢地碾壓擠碎,最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首飾盒中。一眼望去仍然完美無瑕,卻只能維持最後一刻的奢華了。
周玉蓉側著臉冷冷望著僻靜的深巷,深巷盡頭就是顧榜眼家。
她以為能寫出「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樣暖人肺腑的詩詞,其人必定是溫暖和乾淨的。但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個人連眼角都沒掃向自己,乾脆利落的拔腳就走,連背影都透露出一種無情和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