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太太腦子裡根本就沒有這些彎彎繞。
從前在萊州時,老太太見到最多的就是誰家的婆婆厲害,誰家的兒媳婦精明,根本就沒想過這世上還真有人拿肚子裡的孩子說事兒,將那些齷齪的主意打到了孕婦的身上。
她想了一下推過來一個小小的紫檀匣子,努嘴道:「這是咱家祖傳的蒲醋丸,跟你進京的時候我和瑛姑特地做了一些放在行李里。裡面有上好蒲黃,用山西黑陳醋膏炒了能澀血止血。用米湯調下,能使污血去盡新血自生,你拿過去給那位夫人用。」
顧衡知道這位老太太心善,連忙伸手接過。卻不知道怎麼跟老人家解釋,俞王妃如今的進口貼身之物只怕會查了又查驗了又驗,這匣子裡的藥只怕到不了她的跟前!
張老太太看出他眼中的歉然和遲疑,就毫不在意地大度笑道:「你空閒時儘管送過去,讓他們使得用的人看看。要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費不了幾個銀子,我在菩薩面前只求個心安理得……」
顧衡前後加起來活了幾十年,卻都沒有張老太太活得灑脫。
自己把端王看成了日後的君主,說話做事先揣了敬畏之心。可那位眼下的實際境況卻是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恐怕活得連自己這個七品工部堂主事都不如。自己實在是想岔了,要知道過分小心翼翼落在別人的眼中,豈非就是非奸即盜。
他哂笑一聲後把紫檀匣子利落收好,下午就坐了家中騾車到了西郊別莊。
寒暄幾句後將匣中丸藥奉上,大大方方地道:「祖母本來想親自走一遭,又怕粗手粗腳驚擾到貴人安歇,就讓我把這東西帶過來。顧家有幾味祖傳之藥,其效用還算可以。您差信得過的人仔細辨辨,能用就用一些……」
端王坐在紅木扶手椅子,接過匣子時雙眼陡現利光。這一刻再不是脾性儒雅溫和的不受寵皇子,而是睥睨天下氣勢駭人的鐵血皇族。
顧衡只覺那眼光落在自己的臉上身上,像鋼刀一樣一層一層的撕開自己的皮和肉,似乎極力想要挖出胸腔下包裹著的究竟是一團什麼物事。
並不寬大的書房裡靜寂良久,廊橋下有細小的蛙鳴蟲叫,還有夏日裡蜻蜓在水面上偶爾掠過時驚起的涼風,聽在顧衡的耳里卻如同鬧市喧囂。他背上生了一層密密的冷汗,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就怕神色匆忙間露出些許惶懼之色。
這些皇子生下來就是皇子,不管面兒上如何里子都是天性涼薄多疑,還沒有學會走路就學會了心機權衡。若是把這等虎豹當成無害綿羊,只怕落到最後連死字都不知怎麼寫!
顧衡在心中萬分慶幸,自己與這位爺相識時還根本無從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若非有那場大夢提醒,誰能知道這位不聲不響的爺到後來竟然逆轉一切頹勢,把一切至高權柄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