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頭一陣茫然,眼看著過完年開春了,哪家哪戶不是和和美美的?偏偏自己的兒子遠在老家,連見上一面都不能。且這個男人婚前婚後簡直像變了一副嘴臉,根本沒有往日的半點溫柔體貼……
女人頹然地坐在銅鏡前,忽然驚駭發現鏡中人臉上已經有了些風霜之色。
葉瑤仙趕緊把桌上的脂粉往臉上抹,但不知道是皮膚太過乾燥,還是脂粉太過劣質,細細的粉末難以抹勻,還撲簌簌地直往下掉,襯得鏡中人像個女鬼。
一時不免悲從心中來,怎麼男人混得越好,自己卻感覺這日子越沒法往下過了呢?
前些日子她無事時經過正陽門的一家布莊,忽然想起好久沒有置辦新衣裳了,就一咬牙進了鋪子。誰知道那布莊外面看著低調樸實,裡面的布料卻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松江三梭布摸起來又細又軟,那兼絲布看起來雅致挺闊,可是價錢比平常的布匹要貴上一兩倍!住日裡她兜里有銀子的時候都不敢亂用,現在一窮二白時根本就不敢妄想!
負責招待的夥計看出了女人的窘境,就把人帶到一樓的一個偏廳,那裡有各式各樣的大捻布。不但厚實,摸起來也比平常的粗布密實許多。
葉瑤仙是識貨之人,雖然恨這個小夥計把自己與一群拉車的賣貨的小販兒放在一起,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大捻布的價錢還算公道。且顏色眾多,用來裁製冬天的棉襖是極相宜的。
她正在這邊細細挑選,就聽見樓上忽然鬧騰了起來。
看熱鬧是百姓的天性,葉瑤仙也擠在一團人當中擁了過去。結果卻是一干熟人,萊州同茂堂的汪太太正朝女夥計的臉上狠狠吐了一口濃痰,尖聲叫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葉瑤仙躲在後頭,踮著腳興奮的看著眼前的熱鬧,心想你們全部打起來才好,把這裡打得稀巴爛才好。然後她就看見一個穿著絳紅掐邊對襟外裳,繫著一條藏藍包襴邊的百褶裙的年輕姑娘一掀布帘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女郎面對明顯前來尋釁的一家子絲毫不懼,連言辭都沒有落下風。顧徔大概是氣極,當眾說出要代汪太太這個當娘的到衙門告顧衡忤逆……
知曉兩邊過由的葉瑤仙還來不及驚訝,就見顧瑛雙眼驀地一沉,輕輕巧巧地上前一步,一巴掌就把一臉囂張氣焰的顧徔打得滿地找牙……
面對手段這樣狠辣乾脆的顧瑛,所有認識和不認識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做夢都想不到這女郎說打就打,竟然不給顧家人留半分臉面。即便起因是汪太太太過囂張,顧家二少爺嘴巴太欠太臭,也不能這樣不留半分情面啊!
葉瑤仙本來以為這下子會收不了場,沒想到汪太太這邊一下子就慫了。齊齊退得老遠,除了說些不乾不淨的話之外,竟是半點兒方法沒有。
布莊的夥計們一下子聚攏了過來,有兩個身材高壯些的男夥計還抄了臂膀粗細的門閂。葉瑤仙這才知道,顧瑛竟然是這家布莊的大東家,且過完年後就要嫁給辛未科的榜眼顧衡了……
葉瑤仙幾乎是半掩著顏面悄悄跑出了布莊,心頭說不清到底在難過什麼?只記得顧瑛頭上那兩根雕成玉如意的玲瓏翡翠簪,在大堂明亮的燈光下散出令人目眩的暈彩。
初春的天上月散洐著暈黃的光,和地上遠遠近近民宅中的燈火交相輝映。葉瑤仙撫著鏡中人仍舊細膩的秀美臉龐,心中隱約有絲悵茫——那年在萊州觀看龍舟賽時,若沒有那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