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叔瞟了他一眼,收了笑意撇嘴道:「前些日子,你家二小子顧徔欲奪瑛姑的鋪子。人家不肯,你老婆就叫囂著要去告顧衡忤逆。這得多大的臉才敢做出這樣的事兒吶,這裡可是京城,不是萊州那塊犄角旮旯由著你們稱王稱霸!」
近處有鼓手嗩吶鼓著腮幫子在吹吹打打,顧九叔終究不好給他十分沒臉,「既然做下了那麼多惡事,就不要指望衡哥心裡頭不生芥蒂,孩子的心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冷下來的。好在如今他也不算是你的兒子了,日後遠遠的住著就消停了!」
顧朝山的臉上通紅,也不知羞的還是酒氣熏的,忽然就難受至極,「我連他的一杯媳婦兒茶都沒喝到,都敬給了我死去的大哥……」
顧九叔簡直無語,心想你現在再來後悔有什麼用?
當初你婆娘想挾制衡哥的時候,想往衡哥的頭上潑髒水的時候,你這個當爹的怎麼不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一味的和稀泥當和事佬,可不就徹底寒了孩子的一幅肝腸!
顧九叔昨天晚上和顧九嬸悄悄合計,再過幾天一家子大小就回萊州老家。這回在京里前前後後耽誤了三個月,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見識過了,回老家後盡可以海吹半輩子了。
顧九嬸還悄悄說了一件事兒。
前些日子顧衡給萊州縣的方縣令親筆寫了一封信,托他給顧氏新開的族學提個牌篇。這回顧衡一氣兒給族裡添置了一百畝的上好祭田,所得出息就拿來作為族學先生的束修。只要是顧氏宗族的孩子,就可以免費進來讀書,每天還包一頓午飯……
這才是一族一姓的根本,只要族學興辦起來,顧氏在萊州也算是有根底的大姓了!
顧九叔看了一眼垂頭喪氣的顧朝山,又看了一眼熱熱鬧鬧的花廳,心頭卻生不出同情。這世上竟有如此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人,守著寶山偏要去處處算計,結果到頭來一場空。
人吶,最要緊的是本份知足!
先前宴席才開時新郎官兒過來敬過一輪酒,陪侍的都是他衙門裡的同僚,一水兒或青或紫的官服烏紗,讓顧九叔這個老實人看得眼暈。忙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把酒杯接下,順勢頂了一下身邊只知木楞楞的人。
顧朝山不錯眼地望著眼前的兒子。
今日的顧衡一身大紅絲袍,胸前還披掛著綢緞結成的紅花。大約喝了不少酒,一向白皙的臉面有些緋紅,整個人少了些平日的冷清。眉梢眼角都有了笑意,仿佛一夜之間,時時縈繞的沉鬱陰冷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青年淡淡掃過來一眼,既不殷勤又不冷漠地喚了一聲:「四叔,九叔,你們慢用。若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一二……」
這話客套有理半分不失禮節,可對於至親來說就是太過有禮了。顧九叔連連點頭,說都是自家人用不著招呼,趕緊去招呼別的客人吧。這塊兒有他盯著呢,出不了什麼差錯!
顧衡腳步微頓又望過來一眼,就被那些同僚擁著往另外一桌去。
落在後頭的顧朝山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就是說不出一個字,眼睜睜地看著那孩子遠去。心頭一時又澀又苦像塞了一坨棉花,哽得讓人難受至極,險些當場不顧臉面流下淚來。
——這本是自己的親生孩兒,如今不但不能跟著享受榮光,如今連這份父子情義也要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