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是太過小看這個人了, 在衢州暗香樓里第一次和這人接觸時, 說實話薛延並沒有怎麼引起重視。顧衡和大多數少年得志的青年官吏一樣,眼大心空不可一世,一心一意想干出一番大事業來好名垂青史,卻又不知如何著手。
顧衡接二連三地逃脫過自己布下的陷阱,就說明這人是扮豬吃老虎。這人的不可一世和張狂妄為就是他的掩護色, 根本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沒腦子。
薛延打了一個冷噤,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不定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早就落到這人的眼裡。偏偏自己一直沾沾自喜, 便如盲人騎馬一般岌岌可危而不自知。
即便這些也就罷了, 只能感嘆技不如人。但這周家的草包公子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扭著自己不放, 還斬釘截鐵的指認自己是兇手,實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事情後面,好像有一隻影影綽綽的手。
想起那張被當做物證的白絲帕,薛延更加頭疼。那天在針線胡同將柳香蘭勒死的時候,也不知怎麼想的臨走時就順手取了這個物件兒。誰知道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柳香蘭要送給自己的,那上面還極巧妙蘊含了自己的名字……
其實周玉漱言之鑿鑿地指證自己殺人,薛延起先並不是十分畏懼。可是這其間夾雜了父親的官司,那些大人物巴不得薛家人從此消失無蹤。所以,決不能出面去辯駁。
這些天薛延一直睡不好。
除了東躲西藏到處奔波之外,就是他一閉眼睛就夢見半醺的柳香蘭似笑非笑地矗在自己面前。畢竟是曾經珍愛過的女人,身上還懷著自己的骨血。若不是為著牢中的老父,為了身後的一大家子,為了把出頭椽子顧衡打壓下去,自己何至於硬下心腸走這步險棋?
現下說什麼都晚了,老父依然關在大理寺牢里,攪起這樁禍事的始作俑者依舊逍遙,三司盯著衢州的銀課案不放,自己背了殺人兇犯的罪名惶惶如喪家之犬,不過半個月之間怎麼就落到了如此難堪地步?
薛延頭都想疼了,卻還是想不通其中的關竅。
菜場老闆貪便宜才雇的薛延,見他木楞愣地坐在一邊,把腐爛的葉子和完好的蔬菜堆放在一起,不禁勃然大怒。叉著腰開始亂罵起來,「我請你過來是做事的,不是請你過來當祖宗的……」
薛延何時受過這個窩囊氣,正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一記窩心腳,就在遠處過來幾個穿著黑衣帶著紅帽的差役,忙壓下心頭火氣,唯唯諾諾地把菜筐子搬到另一邊。
等忙完一天的活計拿到少的可憐的幾個工錢時天已經黑了,薛延在路邊隨便找了一家小店兒,要了一碗湯麵和一壺像泔水一樣的劣酒,躲在角落裡開始囫圇吃起來。
那天從春風得意樓出來後,因為怕後頭有尾巴,薛延就沒有貿然回沙家胡同,想等風聲過去後再跟自己的隨從聯繫。沒想到周玉漱那個草包手腳這麼快,不過半個時辰就讓順天府衙的差役把沙家胡同圍了水泄不通……
若不是身上還有點銀子和兩塊值錢的玉飾,這些天還不知道怎麼熬過來。薛延知道,這京城再大也不是久留之地。可是就這麼狼狽的返回老家,從此隱姓埋名的苟活,他又心有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