槅窗外的夜風嘶嘶作響, 繡了百子千孫圖的藏藍色帳幔低低垂落,沉睡的顧瑛忽然一下子直直坐起。她摸著砰砰亂跳的心口, 好半天都難以平靜下來。
她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夢見黑暗當中哥哥靠牆站著, 身上血淋淋的一片,似乎到處都是被割裂的傷口,濃稠的血水順著傷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平日裡細長乾淨的鳳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衣服已經髒污得看不見原本的顏色, 渾身上下狼狽得連街上的乞丐都不如。
其實黑暗當中影影綽綽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是哥哥強忍的痛楚卻極清晰地傳了過來。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表情,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鬢角, 血沫溢染了半邊身子,然而眼神深處卻像燃著兩簇烈火,使得整個人都顯現出一種鋼鐵般的堅硬和頑固。
顧瑛心中一時大慟, 為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自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聽到動靜的寒露掌著燭台從外間進來, 看到顧瑛的形容就嘆了一口氣。很有大丫頭自覺性的倒了一杯熱茶,低聲勸道:「懷有身孕的人很容易做噩夢,大概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扯了精血。呂大夫不是說過, 孕婦做的夢都是奇奇怪怪的!」
好像要下雨了,屋子外的風越刮越大。
寒露把被褥重新攏了一遍, 「夫人你也不要介懷, 咱家大人身邊有那麼多護衛, 更何況是跟端王爺在一起。那可是皇帝老爺的親兒子,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那人一根毫毛……」
心中愁苦的顧瑛想想也是,自己實在是太過杞人憂天。哥哥這趟到河南府出差,明里暗裡不知帶了多少人,哥哥怎麼會受那麼嚴重的傷,肯定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她一遍一遍的告誡自己,奈何夢中的恐懼和絕望仿佛深入骨子裡,在溫暖的春夜裡竟然讓人冷得發抖。
寒露看她走了困意,反正這會兒時辰還早,就拿了一床薄毯披在她肩上笑道:「再說還有韓冬那個小子跟著大人,他一身紮實功夫連我都不是對手,幾個小毛賊根本就不在他的話下。還有郭大人手下個個都是精兵強將,你實在是擔心太過……」
雖然心頭還是有些不妥,但顧瑛慢慢收了眼淚重新放下心來,像是安慰自己一樣喃喃道:「肯定是我瞎擔心,哥哥一定會好好的!」
性情有些跳脫的寒露已經很好的適應了顧家的生活。
也許再能幹的女人骨子裡也在奢求一份安定,即便不成親生子也想呆在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而不是在寒夜裡掩藏身形,像個男人一樣與陌生人打交道。
她把顧瑛當成自己的妹妹,捂嘴笑道:「你和大人也是,成親這麼久了還哥哥妹妹的。以後孩子要是長大了,問起來可怎麼解釋?」
顧瑛難得脹紅了臉,「從小就這麼喊,好像怎麼也改不了口……」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顧衡看著那么正統嚴肅的一個人,在昏暗隱秘的床第間尤其喜歡聽顧瑛氣喘吁吁的一聲一聲地喊「哥哥」。兩人抵死纏綿時,那人會說很多羞人的笑語,促狹得讓人想聽又不好意思聽。
這份令人羞赧的嗜好怎麼好宣諸於口,所以進門時就該改的口就這麼遙遙無期地延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