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為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壓著嗓門輕聲自嘲道:「我的的確確看顧衡不怎麼順眼,那小子年紀輕輕已經成了大理寺的少卿。看這樣子,他明年的官階肯定就比我高了。青年才俊又受重用,眼看仕途一片光明,叫咱們這些老朽之人情何以堪?」
方熬同在萊州做了幾年縣令,可以說是看著顧衡一步步青雲直上的,說起來情誼要深厚一些。聽了這話心總算落了下來,抿了一口酒笑道:「這康先生一向清高自許……雖然是顧衡的師傅,但我總覺得兩個人相處之時總有些別彆扭扭的。」
小宴漸進入高潮,各自交好之人圍做一團拼酒。
齊為民冷眼看著康先生沉默不語地在僻靜角落裡獨自飲酒,直到顧衡主動前去敬酒才矜持地舉杯,師徒二人都一派和樂力圖粉飾太平,終於微微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顧衡敬完酒後順勢坐下,陪著一起看水軒中的琴師操琴。
康先生悠然自得的聽了一會兒後道:「你若是還當我為師,就撇開世事好生做學問,就是少摻雜些陰詭事也好。我雖然不知前段事的具體經過,但想來也是相當兇險。你僥倖取勝,可知會平白樹敵幾許?」
顧衡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與周尚書早就勢同水火,他若是逮到同樣的機會肯定也會置我與死地。就是沒有私人恩怨一味置身事外,怎對得起殿下對我的厚恩?」
——冠冕堂皇的話誰不會說?
康先生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聲音也有些發緊,「你這招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都是用得極妙,竟然用一個鄉下老婆子就把堂堂一位尚書掀翻,這份鋒芒畢露若是落在聖人的眼裡就是招禍之本。王爺性子日趨穩重,咱們就要幫著他提前把事情儘量考慮周詳。」
康先生精神雖然還好但是已經老多了,上一次見面時原本烏黑的鬢角已經花白,眼角溝壑深深地劃拉在額角邊緣。兩道蜿蜒向下的皺紋緊緊壓著嘴角,仿佛時時壓抑著怒氣。
周圍人都在專心聽琴,少有人注意這個僻靜角落。顧衡默然半晌聲音細微,「就是因為要思慮周詳,您才提議讓剛及笄的大郡主和親北元,讓俞王妃年紀輕輕就自絕於世,讓這世上多了個沒娘的失怙幼兒……」
聽到顧衡這句近乎大逆不道的妄語,康先生愀然變色。但總算記得這是什麼場合,花白的眉頭跳動了幾下終於忍下怒氣,「你胡說些什麼,俞王妃病逝跟世子失怙與我何干?」
顧衡突然轉身面對他,一雙細長鳳眼幽深明亮,叫人幾乎無所遁形。
他聲音飄忽地問了一句,「真的與先生無關嗎?讓俞王妃身子敗落早產下世子的那掛玉墜角,在牛膝、大戟、芫花、水銀和斑蝥粉里熬煮過的,雖然分量不是很重,但都是峻烈利水通淤之藥。王爺當年式微,不想把事情鬧大平白惹人笑話,讓底下人匆匆掩下此事。我卻記得先生……精研此道呢!」
康先生氣得臉呈肝色,幾乎拂袖而去,「這些通通不過是你的猜測,若是有實據你早就到王爺面前舉告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