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身份尊貴,何時受過這種窩囊氣?但見嫡親的表妹哭得不成樣子,表哥也好像蒼老了許多,就壓著性子慢慢勸道:「舅舅想返回京城有千萬條理由可以找,幹嘛要說自己得了病?天上有神明,這不就真的患上惡疾……」
這話簡直是火上澆油。
周玉蓉幾乎壓抑不住胸中洶湧的怨恨,「我爹大半輩子的心血都花費在你的身上,若不是為了你的前程,他何苦屈意結交那些朝臣。結果事情一爆出來你就遠走江南,留他一個人左支右拙地面對京里那些魑魅……」
說一千道一萬,畢竟理虧。
敬王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跟婦人一般見識。抬手將周玉漱招至面前道:「此去漳州路途遙遠,你們一路慢行。那邊我已經讓人護送舅舅的棺槨回來,總要讓他老人家落葉歸根入土為安!」
短短半年的時間裡,周玉漱這個養尊處優的尚書府大公子已經知道世道艱難,聽到這種依舊和煦無比的話語頓時感動得臉色微紅,拱了一禮道:「王爺莫要與我妹子一般見識,她大歸之後心情一向糟。聽到父親的事後吵著鬧著要跟我來……」
周家與顧御使的那場官司簡直是路人皆知,被休棄回家的周玉蓉原先還不以為然,到最後才發覺自己處境艱難。不要說故朋舊友,就連家裡都差點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聽到哥哥的話,想到傷心事的周玉蓉眼圈忍不住就紅了。卻又冷不丁想起那人冷冰冰的話,若你日後無夫無子無父,你就知曉這世道會如何了……
敬王看了一眼周玉蓉,傷感的鬆了口氣,「都是一起長大的至親,我怎麼會往心裡去?只是表哥日後有什麼打算,難不成後半輩子就準備窩在老家?」
周玉漱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老實話,「我父親被罷黜之後,京里很多故舊就避而不見,依附的清客、從人散了個遍。我實在受不了那個冤枉氣,就往上投遞交了辭表。如今父親漳州亡故,我再在老家守三年孝之後,京城……只怕更加回不去了。」
敬王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心說至不濟還有我呢,景仁宮裡還有我娘呢,奈何這話到了舌尖兒卻怎麼也吐露不出來。
周玉漱本來還懷有一點期望,看到敬王的模樣後暗自搖頭,這皇家的人個個都屬貔貅,都是只能進不能出的主兒。
他失望地垂下眼帘,慢慢地把身上的粗重麻衣整理好,再抬起頭時就面色如常地笑道:「如今我們周家已經成了王爺的拖累,別的也幫不上什麼忙,家裡的事不須王爺再費心了。我爹知道你能為他哭一場,我們兄妹倆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周玉蓉沒想到一向視作無用的哥哥說話如此漂亮體面,生生在一旁愣住了。
敬王臉上尷尬無比,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最後只得含糊道:「等我回京城一定為舅舅請個諡號,畢竟是得用多年的老臣,父皇只是一時半會轉不過來這個彎兒……」
周玉蓉實在忍不住又給他潑瓢冷水,「如今在京里誰不知端王是口熱灶,每天在他府門口等著請見的人排到了胡同外。那人又一向標榜自己公正廉明,表哥若是想為我爹這個貶謫之人爭一個諡號,只怕頭一個就要跟端王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