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風清月朗,蒼厘目力不若以往,仍清晰看見新娘手中沉甸甸攏著的,正是一枚碩大的龍血石榴。
只在靈廟中見過的貢品,有朝一日竟會出現在一名東陸新娘手中。
他覺得怪異。又將轎子與轎旁列著的衛隊隨從打量一圈,發覺那轎簾與旌旗上皆繡著紫極星宿紋。
這隊伍來自天雍府。不知要往何處去,更不知為何要令新娘子犯下這等不大不小的忌諱。
蒼厘揣著一絲疑惑合上窗戶,重新躺回榻間。窗頁極薄,他卻再聽不見外頭動靜,仿佛那陣赤色喧鬧只是他痛出的幻覺。
蒼厘摸了摸枕下壓著的白隼令,熟悉的溫涼讓他稍感心安。
這令一截拇指大小,取世上飛得最快的白隼喙打磨而成,落在手中溫沉沉的,如同上好的墨玉勾。
當初是緲姬親手予他的信物,如今也是他與靈廟之間餘下的最後一點聯繫。
離開靈廟後,他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驛站。一來二去,同進城貿易的駝隊和赤腳商人混得熟了。等到推杯換盞的地步,常常有人想買他的白隼令。從一盒黃金酥叫到一斛袞東珠,都被一一拒絕。
蒼厘知道安天錦的耳目一直守在左右,倘若痛快賣了,自己會比現在好過很多。
但有些事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蒼厘握著白隼令迷糊過去,沒多久便給一記風聲甩醒。他看著魆麻麻的窗縫,只覺月亮被風吹沒了,外頭黑得可怕。
幽霾之外隱隱傳來女子的涕泣,像是在笑,又像在叫。
蒼厘給這聲音抓了一把,眉心又皺起來。他倚著牆坐直,指尖剛沾上袖口芽出的銅匕首,便聽得門外有沙沙碎聲由遠及近蔓了過來。
他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盯著門的位置,悄然咽下涌至喉頭沸熱的血氣,正竭力放緩呼吸——
「噔」的一聲,那門驀然響了。
蒼厘不出聲。外頭斷續的泣聲雖盪在遠處,他卻不能確定跟前這是什麼東西在敲門。
往日之時,只消一枚指甲大小的利器,他隔著門便能將外頭那玩意兒的心臟打個對穿。但如今他給毒浸透了骨髓,五感皆弱於以往,準頭未必佳。若是一擊不中反而激怒了對方,那便是得不償失。
不過,可以一試。
他向前膝行幾步,夾起桌上的月缺棋子,瞄了瞄門外心脈泵動之處,指尖正要一彈,那門又響了。
「蒼少司,緲姬大人有請。」門外的細語有如呢喃。
蒼厘左手略微一抖,棋子落回掌底,心卻沉了一沉。
「五更未至,你如何出城。」
那端頓了頓,只應道:「緲姬大人有請。」
謁見日在兩天後的鎖龍節。此日之外,非王令傳召不得入靈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