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三年前,緲姬剛被關進這個籠子的時候,她素來毫無瑕疵的手上,也是多了這好些淤痕。
三年前,鎖龍節,羅舍宮變。
十三歲的蒼厘尚在城外,未曾聽聞絲毫風聲。剛冒著微雨行到驛站邊,他就被一眾官兵圍住。是九王子安天錦的人,聲稱他的命也不當留。
這種陣仗蒼厘打小起便見過不少。一撥撥的不速之客里,多的是一個照面就悄不出聲捅上一刀的。這麼喊打喊殺,倒顯出些刻意的寬容。
其時他身上只負著弓箭,便抽一箭為劍,自斧戈重圍中劈出道豁口,為風行雲般捲入靈廟,一力破開千百嚴兵鎮守的烏照殿門,面如止水般停在那方新置的鳥籠子前,問:
「祭司要同我走嗎?」
籠里端坐的女人笑了笑。「流亡是很苦的事,我在這裡暫時死不了,不勞你費心。」
她淡灰的眼珠凝著他,反問:「你來此地,殺了多少人。」
蒼厘身上並未染血。他知道緲姬有潔癖,向來不喜腌臢之氣,只回:「不清楚。」
緲姬的手指摩挲著闌干,又道:「你腕上的白巾紅了麼?」
蒼厘看了看右手,道:「巾子不在了。」
「你違背了諾言,蒼厘。」緲姬的腕子從籠里伸出來,掌心沉著一顆紫盈盈的蠟丸,「吃了它。」
蒼厘自然認得那是蹀躞之毒,卻想不到緲姬會同自己餵毒。這毒又稱「入骨愁」,纏綿於血髓,索命於無形。三服之後,便是神仙也會暴斃於野,骨骸血肉皆軟爛作一灘濃酒,散盡酴釄與芳菲。
他耳畔響起一聲嘆息。
「大人不必如此,本王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會為難阿厘。」
緲姬尖利地笑起來,「殿下不必多言,本座教訓徒弟你也要管?」
「大人這就見外了。你做事,我為何管不得。」安天錦曖昧一笑,走上前來,「只是…大人覺得這一點毒夠嗎?本王覺得不夠,還要加點什麼才好。」
緲姬沉默片刻。蒼厘聽到籠里鎖鏈窸窣,又聽到緲姬更為冷漠的聲音:「蒼厘你走吧,這幾日我不想看到你。」
蒼厘捏碎蠟封服下毒珠,依言退下,轉過月壁前瞥見安天錦打開鳥籠走了進去。他想起緲姬滿是傷痕的手腕,知道安天錦必然要折磨緲姬。
他想,祭司明知我可以帶她走。
蒼厘出了大殿,發現外頭早已下起大雨。
雨幕朦朧中,更有道道血溪蜿蜒交錯,將殿前廣場的青石板沖作緋紅顏色。
他兜起風帽,順著血流走到王宮附近,發現宮牆已給人放火熏得參差不平。宮門大開,內外散落著死狀各異的屍體。
前頭吊在廊下晃悠的是十四公主。她與蒼厘一般年紀,平時是個驕縱的主兒,羅舍王都不敢輕易招惹。現在卻被一隊士兵胡亂勾著腿腳抱下來,半是惋惜半是抱怨地捏著皮肉,道兄弟們還沒樂夠,這妮子居然一個不注意就來尋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