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跨下車,理了理褲腳遮住繃帶,應了聲「嗯。」
他跟著一個抬箱子的工人邁進店鋪,那天幫風箏洗澡的青年叼著根煙站在櫃檯旁,手裡轉著支筆,時不時抬頭點貨,在進貨單上勾一筆。
打眼看見他,張嘉厝眉梢一揚,「喲,回來啦?」
向野喊了句「師兄」。
「那兒呢。」張嘉厝朝屋裡的一方小茶几努努嘴。
向野目光落向茶几前坐著的身影,慢步走過去,垂眉喊了聲「爸」。
沒記錯的話,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出聲叫過這個人了。
正抬著茶壺倒水的人動作稍頓,微微昂首看他一眼,沉聲吐了個「坐」字。
向伍有一張天生冷硬的面孔,哪怕只是面對面地坐著,都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在向野印象里,唯一一次見他臉上流露出笑容,大概是在半張撕毀泛黃的舊照片裡——照片裡的向伍還有一張年輕生澀的面孔,和所有那個物資匱乏的人一樣,可能是不適應鏡頭,也可能是因為身邊站著的美貌女子,臉上顯出一點侷促靦腆的神情。
「今天去學校了?」向伍倒完茶,沉聲問。
「嗯。」向野反問,「開學,不去學校去哪?」
向伍淡淡看他一眼,像是不屑於拆穿他的謊言,只問:「脖子怎麼回事?」
「樹枝不小心颳了一下。」向野連篇對答,甚至不願意多花一秒鐘修飾言辭。
向伍拇指摩挲杯沿,想說什麼,又在話到嘴邊時凝結成一句簡短常用的忠告:「最後一年,別再惹事。」
「知道了。」向野深而緩地呼出一口氣,起身道,「我先回房間。」
凝結的氣氛,隨著一人的退場,消散於無形。
任何一個不熟悉情況的人,大概都不會認為他們是父子。
疏離、疲憊、緊繃、岌岌可危的和平,從六年前的那個雨夜,一直堪堪維持至今。
但好像在那之前也沒有多好,向野自嘲地笑了下,雙手插在衣兜里,蜷握著一些虛無的空氣,跨步走過大半個通明忙碌的庭院。
風箏被困在院腳的鐵籠里,異常激動地朝他搖尾巴,卻不怎麼敢出聲叫。
小狗也是會害怕的,害怕被扔掉,害怕沒有家,哪怕是一個四面圍籠的家。
向野在燈光照不到的牆檐邊蹲下,給風箏食碗裡添糧,一顆黃燦燦毛茸茸的大腦袋飛快地湊到手邊,那種柔軟的觸感,牽動記憶回到多年前的寒冬——
「怎麼來的?藏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