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shòu鼎中靜靜燃起一絲沉水香,聞之令人心中安寧,芬芳靜謐。江小樓在臥榻上小憩,一陣清風拂動,紫竹帘子輕輕搖晃,陽光從雕花窗欞投入,變成支離破碎的夕影,落在對面的銅鏡上,灼灼燃起一片金色的光輝。
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噌地一聲,袖間匕首出鞘,他一步、一步地向江小樓走去,腳步悄無聲息,就在他眼看快到面前的時候,銅鏡中銀光一閃,竟將那道寒光筆直映she於江小樓的眉目之上。
鋒芒一晃而過,事qíng的發生不過是剎那間,她陡然睜開了眼睛。
江小樓的目中疏忽現出冷冽寒芒:“楚漢,我萬想不到竟然是你要殺我。”
楚漢猛地一個寒顫,倒退三步後頹然地跪倒在地:“小姐——”
明明遭到背叛與刺殺,江小樓的面孔卻十分安靜,安靜得看不出絲毫的惱怒,薄薄的胭脂在她的面上淺淺暈開一層,唇畔輕輕彎起,看起來仿若在微笑一般。
qiáng行壓住的愧疚之心化為無數毒蛇的牙,瞬間把楚漢的身體撕扯得支離破碎,下一刻這個粗莽的漢子竟然猛地掩住臉面,嚎啕出聲:“小姐,我當真對不起你!”
在此刻,江小樓仿佛看見了第一次見面時候那個慡朗、快樂的楚漢,那時候他多麼瀟灑痛快,行事隨心,不知為何,原本惱怒的qíng緒在一點點的消散。她有一種直覺,楚漢比她更加難過、更加痛苦,心念一轉,語氣反而異常溫柔:“你不慕榮華,不愛金銀,更不喜美色,今朝此舉……是為了那些孩子吧。”
楚漢的哭聲撕心裂肺,支離破碎,完全沒有章法。他從懷中顫巍巍地掏出一塊手帕,鋪展開來,江小樓舉目望去,赫然心裡一跳:錦帕之上,放著一隻血淋淋的耳朵,一根截斷的手指——
用幼小的孩子作為人質便罷了,對方竟然殘忍到不惜卸下……實乃小人中的小人,賤人中的賤人!江小樓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好糊塗,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孩子才真正是死路一條。你想想看,赫連勝怎會讓此事傳揚出去,他會將你以殺人兇手的罪名砍頭,緊接著就是那些無辜的孩子,一個都跑不了……”
楚漢渾身一震,瞬間明白過來,滿臉皆是愧悔jiāo集的神qíng,雙肩不停地顫抖,幾乎不能言語,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這裡不會收留一個背叛過我的人,不管因為何種理由,為了何人。所以,你走吧。”江小樓輕言細語,然而語氣卻無比堅定。
“小姐,不,請別趕我走!背叛主子是死罪,楚漢甘願領罰,請小姐直接殺了我!”楚漢垂下頭去,毫不猶豫地道。
楚漢幫助江小樓,是為報恩。今日背叛江小樓,是為仁義,忠義兩難全,只因為他是一個有血有ròu的人,所以才會犯下這樣嚴重的錯誤。在下手之時,他分明猶豫了,正因他的手一抖,凜冽的寒光才會透過鏡子映於她的面目之上。楚漢是當世高手,他殺人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更何況是為了那群孩子,但他還是猶豫了……
整個房間布滿馨香,卻遮不住緊張的氣氛,小蝶恰好在此刻端著茶盤進來,瞧見這一幕不由大駭。顧不得茶盤,連忙面色發白地跪倒在地:“小姐,奴婢不知楚漢大哥做錯了什麼,求小姐大慈大悲,寬恕了他這一回吧!”
江小樓的目光很淡漠,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可當她無意中瞧見楚漢灰色長袍衣襟處一根用以繫結的小帶時,面色微微變了。那小帶之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清麗雅致、栩栩如生。她慢慢走上前,仔細盯著那朵蘭花看了半天,卻是輕輕閉上了眼睛。
入王府前的那一天晚上,雪凝通宵未眠,一直在chuáng頭專心繡著自己的花繃。當第二天早上江小樓走入她的房門,才發現她雙眼紅腫,格外疲憊,不由好奇地抽過她的繡品問道:“你繡的這是什麼,不像是帕子,又不像是枕巾,倒真是古怪。”
酈雪凝只是輕輕一笑,低低說:“是衣襟上的帶子……”
“慶王府什麼寶物沒有,何勞你苦熬上一夜,真是痴人。”她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酈雪凝卻只是抬眸望著她,清雅的眸子瀲灩生波:“不,自己親手做的意義不同。”
那時候江小樓只是覺得她傻:“難道是繡給心上人?”
酈雪凝面上一紅,卻是嗔道:“滿口胡言亂語,我這樣的破敗身子,不過活一天算一天,哪裡能拖累別人……”
當時的那根襟帶竟然是送給楚漢的,可看楚漢的模樣,似乎對此一無所知。江小樓心頭微微一動,似望著楚漢,又似乎透過他望著別人,楚漢的手輕輕握住了匕首,如果江小樓要趕走他,他也沒有臉面再存活於世,qíng願血濺當場、以死贖罪。可下一刻,江小樓卻開了口:“你留下吧,下不為例。”
楚漢心頭狂喜,他不知為何江小樓會突然改變主意,但他覺得如蒙大赦,竟然迅速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便往外走。
“你做什麼去?”江小樓喝住了他。
“我這就去宰了那個jian賊!”楚漢心頭恨意一層層瀰漫上來,既然無法救下那些孩子,索xing跟赫連勝拼個魚死網破。
“蠢材!”江小樓冷冷望了他一眼,“殺jī焉用牛刀,要赫連勝死,自有雙手gān淨的法子,你這條xing命——好好留著吧。”
傍晚時分一場小雨,天氣越發冷了。湖上的青蓮全都敗了,只剩下枯枝敗葉,一片頹唐之色。府里的婢女們正忙著清理湖上的殘景,她們用小舟打撈起那些落葉,又替換了五彩的錦鯉和形狀奇特的石頭。左萱帶著兩名婢女一路從石橋上下來,徑直入了王妃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