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還在下。
秋雨淅瀝,聲音比夏日暴雨更添孤冷之色,轟隆雷聲宛若鬼哭,哭里夾雜悽厲鴉鳴,不知是哪路烏鵲被大雨掀翻了巢穴。
賀蘭香聽著雨聲鴉泣,分明極力不肯去想,可在泉室三日的一幕幕,謝折堅定不移的陪伴,通紅腫脹的雙耳,又不由分說往她記憶里鑽。
之後,記憶如河堤坍塌,洪水湧出,更多與他相處的點滴隨之浮現在腦海。
他奮不顧身躍下懸崖救她的時候,初次入宮在新帝面前給她解圍的時候,在她墜入河中撈她上來的時候,在她來癸水餵她紅糖的時候,甚至,在榻上溫柔待她的時候……
同樣是雨夜,賀蘭香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該懷念死在雨夜的亡夫,還是該思念每逢陰天便復發舊疾的謝折。
不知何時起,她對謝折的恨竟已變得不再純粹了,如今她比起恨他,更多的竟是習慣有他。
習慣……
賀蘭香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瀲灩美目赫然睜大,大口呼吸著氣,激動得自言自語:「沒錯,就是習慣!」
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僅僅是她習慣了他的存在而已,所以他乍一消失,她才會感到不安焦慮,畢竟除了他,在這京里,多的是人有理由要了她的命,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能體會到那三分可憐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為她習慣了他,所以她才會這麼想他,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別說人,朝夕相伴的鳥死上一隻,都要哭上好幾頓,更別說一個大活人突然從她身邊不見了,還是連聲招呼都不打。
是她想太多了,這明明就是一個很淺顯簡單的事情。
想通一切,賀蘭香呼吸漸勻,躁動的心跳也慢慢恢復如常,再躺下,不出一炷香,人便已安然睡去。
*
晝夜交替,大雨連下兩日,第三日,京兵扣押通敵叛國的鄰橦總兵歸朝。
當日下午,叛賊便被提到西華門外的菜市場,斬首示眾。
雨後天未晴,依舊一片陰沉的壓抑,烏雲之中,隱有悶雷轟鳴。
行刑台上,即將亡於刀下的叛賊仰天高喝:「誰是亂臣賊子!沒有贏的才是亂臣賊子!最大的亂臣在廟堂!最大的賊子叫謝折!他謝折才是助紂為虐,喪盡天良,弒母殺弟的賊子!有他在,大周江山遲早要亡!天亡我大周!」
大刀落下,寒光閃過,一顆頭顱滾下刑台,血色無盡蔓延,與潮濕雨色融為一體,腥風陣陣,驚起大片尖叫。
福海酒樓上,賀蘭香聽著刀起刀落,鮮血噴薄之聲,沒往外看,抬起手,往口中送了塊榛子酥。
很奇怪,歷來喜歡的口味,居然變得寡淡難吃,如同嚼蠟。
咬了一口,賀蘭香將剩下的放回碟中,起身打道回府,出酒樓的門時,她有意未往行刑台的方向去看,可眼角餘光依舊瞥到大片猩紅血色。
和宣平侯府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