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君面無表情,眼波沉穩,與素日模樣並無二致,但人顯然陷入了回憶當中,平靜的眼底,逐漸有淚光浮上,隱在閃爍。
她聽著風聲,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夜裡,那一夜火光漫天,處處皆是人的慘叫,血色蔓延金佛蓮座,風聲猶如鬼哭狼嚎,充斥在東西南北,將佛門淨地變成阿鼻地獄。
混亂中,她被推搡上馬車,護衛奮力驅馬回京,她卻不顧婆子阻攔,總想跳下馬車,伸手朝著車外不停延伸哭喊:「放我下去!我要我的女兒!雲兒!我的雲兒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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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 寺廟香火昌盛,金光寺外停滿了華車寶蓋,往來貴婦進出頻繁, 人來人往三兩結伴,華服灼目, 髻上金釵交相輝映,香風縈繞寺廟內外。
大佛殿中, 賀蘭香端跪蒲團,向來不信神佛個人, 此時閉眼合掌, 在心中虔心祈禱:「佛祖在上, 信女一無所求, 唯願鄭氏文君早日病癒,餘生平安,若得償所願, 信女便從此皈依,常拜我佛。」
她睜眼,命細辛將裝滿金銀的荷包放入功德箱, 再度對佛像叩首, 方在攙扶下起身離開。
從大佛殿到前寺, 不算太長的一段路,先前一炷香便能走完, 如今走了整三炷香還不到門口,僅到那棵老銀杏樹下,賀蘭香便覺得累了, 不歇息不行。
三個月往前小腹都還是一片平坦,與孕前無甚區分, 但自從肚子顯懷,賀蘭香便感覺身子越發沉重。
樹下,細辛將隨身帶的軟褥鋪在石墩,扶賀蘭香坐下,又用長匙將手爐中的酥炭翻了翻,好更暖和些。
日頭正燦,天晴無風,賀蘭香穿著銀狐厚披,陽光手爐俱是溫暖養人,她一身溫暖,舒服到昏昏欲睡,不由便抬頭,打量著光禿禿的銀杏樹幹,指望靠這提起幾分精神。
初來這時還是遮天綠蔭,一晃,半年都要過去了。
賀蘭香內心免不得有些無用的感慨,頗有時過境遷之感。
看著看著,她忽然留意到樹冠最頂上有好幾截樹幹是黑的,像是經火烤過。夏秋時節葉子茂盛,看不出來,如今冬日葉落歸根,黑處格外明顯起來。
「這幾截樹幹怎麼是黑的?」她疑惑道,「烏漆漆的,看著真不好看,是下雨時被雷閃劈中了嗎。」
細辛答不上來,見就近有個掃地的小沙彌,便招手喚了過來,指著樹幹詢問。
小沙彌合掌道:「阿彌陀佛,回女施主,這樹幹一直是黑的,但並非是被雷閃所擊,而是被火灼燒所致。」
見賀蘭香面露疑問,小沙彌低聲道:「施主有所不知,十五年前的昨日京畿曾生暴-亂,暴-民入寺燒殺搶掠,一把火險將這百年老樹燒成灰燼,所幸當夜降下場大雪,及時將火撲滅,這才救下滿寺生靈。」
賀蘭香驚詫不已,沒想到如今的戲碼在過往也曾上演,「暴-亂?那是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