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大獄,崔懿來回踱步, 斯文了半輩子的人, 此刻粗鄙之言如吐滾珠, 不好直呼大名,便指桑罵槐, 唾沫橫飛地道:「早不查辦晚不查辦,偏在此時查辦!御史台行事如此難看,難道就不怕你與他們急眼嗎!他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謝折坐在青石案後的冷椅上, 手持狼毫,正在看攤在案上對眾將士的安撫文書。
龍椅上那位學聰明了, 陰他的時候還不忘把後顧之憂解決,知道貿然關人易引眾憤,一封文書送來,只要謝折在上面落字,便如同他親自下令,將士們自不敢輕舉妄動。
借他的手,折他的翼,好一出絕妙的算盤。
「大郎!」崔懿撲到案前,差點便沒忍住將那文書撕個粉碎,目光灼灼看著謝折,壓低聲音道,「事已至此,恐怕已成定局,與其坐以待斃,不妨擁兵殺出這方寸之地,自成一番乾坤!」
謝折提筆,沉聲道:「局勢已經夠亂了,此時火上澆油,百姓永無寧日。」
「那你該怎麼辦!若王延臣當真拿到遼北兵權——」
謝折驀然抬眸,目光漆黑寒冷,反問回去:「那又如何?」
「你覺得,遼北的弟兄們是認我這個人,還是認那張小小虎符。」
崔懿啞口無言。
沒錯了,生死兄弟並肩作戰多年,又豈是一張小小虎符能夠決定他們忠心於誰的。
他只顧急火攻心,此時方算轉回想法。
「可若王延臣打贏勝仗。」崔懿仍有顧慮。
謝折落筆,「若能打贏勝仗,誰去都是一樣。」
崔懿愣住,沉默半晌,忽然嘆息一聲道:「大郎,你變了。」
「你過往從不會有如此多的顧忌。」
「亦未有這般理智。」
可這並非是壞事,甚至崔懿覺得,不知不覺中,謝折身上越來越有人味了。
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
子時,崔懿離開,牢房重歸寂靜。
兩炷香後,牢房外再出現一道身影。
牢門開,賀蘭香步入牢房,耳邊是獄卒點頭哈腰的交代,眼睛裡卻只有坐在案後的謝折。
牢里又冷又暗,潮濕的要命,寒氣如小蛇,往人的衣袖裡鑽,蔓延全身。她看著身穿囚服的謝折,原本還在平靜的眼眸中波動四起,複雜無比。
「你來幹什麼。」謝折頭未抬,聲音冰冷地道。
賀蘭香壓下眼中洶湧情愫,開口並無好氣,「來看看你有沒有被人嚴刑拷打,用不用給你收屍。」
好在囚衣雖單薄,料子卻是乾淨的,沒有血跡污痕,沒有受虐的跡象,雖然她也明白即便皇帝下令也不會有人敢動謝折,但仍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