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香既好奇,又不好追問,遂心思一轉,道:「聽聞王二公子提督遼北軍權,即將領兵出征。妾身在此恭賀夫人,三個兒子,皆是文武全才,此行大獲全勝,定光宗耀祖,名揚天下。」
鄭文君聽此之言,卻面露憂愁痛苦之色,毫無為人母所有的驕傲。
賀蘭香目光疑惑,靜靜看著鄭文君,似在等她開口。
鄭文君苦笑道:「世上至狠之事不過父子相殘,老二自小便是個與世無爭的孩子,怎會突然走到今日這步,身為他的母親,我竟忽略其中無數,難以訴說關鍵。」
她抬頭,望向天空艷陽。
風過無聲,暖陽燦爛,難以逼視,一如複雜的人心。
在賀蘭香的注視下,鄭文君低下臉,看著她接著道:說來奇怪,他們分明都是我的孩子,可卻像不是我生的,他們一日日長大,與我漸行漸遠,我既不了解他們,我是誰,對他們而言似乎也並不重要,只要我還是他們的娘,每日如常打理著府中上下,便夠了。」
「我經營了這許多年,不過為了這幾個孩子,可我如今突然發現,他們早已成人,各有各的心思,已經不需要我照料他們了。」
賀蘭香觀察著鄭文君,忽然道:「其實,夫人並不快樂。」
「並非不快樂。」鄭文君對賀蘭香笑道,「是度日如年。」
「自從嫁了人,上下皆要喚我一聲王夫人,時間久了,我快要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了,我用來作畫的筆,也早已沒有蘸染顏料。若回到當初,身為閨閣少女,安能料到有此今日時分,分明兒女成群,卻又孤獨荒涼。可這些話我能同誰說呢,說出去,也要被視作無病呻吟,招惹恥笑。」
「就像現在,」鄭文君無奈笑道,「我興許是昏了頭,才會對你如此所言,且當我胡言亂語,切莫聽入心去。」
她與賀蘭香告別,起身欲要前往佛堂。
賀蘭香突然站了起來,鬼使神差道:「夫人既是為了幾個孩子才苦心經營當下日子,可他們如今都已長大,不再需要了你,既如此——」
賀蘭香克制住強烈的心跳,斬釘截鐵道:「夫人何不與王提督和離,從此自在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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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君瞠目結舌, 不可置信地看著賀蘭香,難以想像賀蘭香會對她說出這種話——勸她和離。
在這個人人都認為寧毀一座廟不拆一樁婚的世道,高門望族之女該當以身作則, 更加恪守婦道,從一而終。到如今的年紀, 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她為人妻為人母多年, 亦想不起來,原來自己還有這樣的選擇。
鄭文君先是面露驚愕, 隨後面上便浮現深深的沉思與懷疑, 仿佛在認真思索這話的可行之處。
賀蘭香看出鄭文君表情里的鬆動, 輕聲道:「妾身也只是不吐不快罷了, 人生總共不過幾十載,既然夫人覺得如今的生活不盡人意,何苦強行支撐, 不如一別兩寬,餘生恣意,也算不虛此行。」
鄭文君看著賀蘭香, 眼波清亮, 一時竟隱有點頭的架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