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六,学校不上课,他昨晚睡着之前强行被钟从余拖起来嗑了药, 现在肚子完全不难受了, 又没有必须翻身站起来的必要,伸个懒腰, 拿过一旁手机看了下时间,还没有十点,还可以赖一阵。
刚闭眼,顾建宇那句话又涌上了脑袋。
儿子,爸想把房子卖了。
其实说不上大的一件事,放在其他家庭里面压根不会掀起任何波浪,几个人意思意思一点头就行,况且卖了又不是没有家住,多一套少一套也对他目前的生活没什么影响他这脑子当然不会也顾及到以后和将来。
但顾迟就是不愿意。
他觉得这是我妈的,我妈唯一留给我的,里面还有钟从余在住,顾建宇这人一天到晚就知道钱,满脑子的钱,铜臭味太浓,不着调,也没资格!
想着想着,顾迟反而自己和自己气上了。
他又认为自己没有听老爸解释一下,或者问一下为什么差钱,还差这么多,没有给人机会。他当时急火攻心,先自顾自地宣泄了一番,舒服了就倒头睡,把所有的焦头烂额丢给别人感受,享受着别人的关爱,简直不成人样!
顾迟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陀螺,疯狂绕弯,就连思想不停地打转,没法停下。
而在两个小时以前
顾建宇昨晚一晚上没睡着,干瞪着眼,和爬满灰尘的天花板共度了不眠夜。
只要一闭眼,他脑袋里面就会浮现出儿子那张气得颤抖的脸,那表情从小到大都没在顾迟脸上出现过。
要不算了吧?顾建宇心想,自己招的事自己解决,房子留下,那是孩子他妈唯一剩的东西,于情于理,都没理由挪动,至于钱,当今社会各行各业发达,仔细想想,总会有办法,儿子开心和身体健康最重要,这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不就是钱吗?
不就是那数字大一点吗?
它又不是万能的
顾建宇直接睁眼到第二天大早,在肚子里面归纳了一下内容,沉下气,整顿出一副人模狗样的外表,简单洗漱后,就打算告诉顾迟这个想法。
可还没等他看到儿子,就先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钟从余。
顾建宇不得不承认,如果昨天这孩子不在,矛盾会加深很多,至少顾迟不会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给自己发热的大脑腾个空间。
钟从余应该是一晚上没有回床上睡觉,精神相当差,他一掀眼皮就看见了顾建宇,眼下的黑眼圈衬着苍白色皮肤十分明显,动作和表情看来都很累,但那眼神还是依旧明亮,像是护食的狼:还没醒,让他睡,学校现在只有单休。
一句话,将顾建宇的步子堵得严严实实。
顾建宇:诶好,那我,那个,上班,麻烦了。
等等。钟从余并不是一个拖拉的人,向来崇尚说一不二,可这次居然破格叫住了他。
钟从余眉头中间已经拧出了一个川字,十分别扭地组织语言说道:叔,对不起。
顾建宇:你说对不起干什么?
而钟从余这第一句对不起支支吾吾地脱口后,后面的那些话自然而然地,犹如破堤洪水一般泄了出来可惜冲击力太大,旁人听不懂。
对不起,对不起,我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我真的有好好在想解决问题,可都没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但别赶我走,行吗?叔叔,除了你这儿,我任何地方都不想去,我就只想和顾迟待在一起!
最后一句话差点说出了哭腔,很是诚恳,甚至怪吓人的。
顾建宇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小伙子要干嘛。
其实钟从余这一晚上都在门外蹲着,为了联系钟骏驰。
他知道,顾建宇需要钱,如果仅仅是一笔应急小费用的话,钟从余咬牙一把,自己就出手了,但此时此刻顾建宇是需要一笔卖房子的数目,是他倾家荡产也达不到的。
他想留下来,想帮顾迟,想让顾建宇不卖房子,就不得不向钟骏驰求助,不得不被现实摁着低头。
一边是堵上尊严和倔强的孤注一掷,一边是那番无法割舍的温存和闲情。
钟从余问出口地时候脑袋一片空白。
你能借我一笔钱吗?
数目不算小,为什么要这笔钱?
朋友家的急用
儿子,这钱爸不能借你。钟骏驰在大半夜叹了一口气,轻声哄了哄枕边的爱人继续睡觉,自己走出房间带过门。院子里面的花开了,风吹过的时候能闻见香气,因为这是你的朋友,而不是爸爸的朋友,懂吗?
钟从余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你从家走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明白,你离开的不仅仅是这栋房子,你熟悉的环境,还有爸爸本该给你的保护,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拒绝的。你要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钟骏驰走到院子里,点上一根烟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钟从余被这一通话气得够呛,但又无法反驳。
钟骏驰:不行就是不行,这还只是第一次不行,以后不行的地方只会更多,难处只会更大。爸爸的东西虽然在将来都是你的,但现在依旧是爸爸的,你得想办法从爸爸手里抢,用你自己的本事抢,知道吗?
钟从余给钟骏驰说完了一晚上的麻烦你,钟骏驰也给钟从余说了一晚上的不可以。
从这一刻起,钟从余才发现了原本自己周身那些看似了不起的光圈,到了关键时刻,都会散得一干二净;他自以为是的清高,都是小孩之间的游戏,太虚幻了,不顶用,稍微戳一戳就破。
心中剧烈的惊悸一阵接着一阵,到了最后,他只想到去求求顾建宇,求他别赶自己走。
凡人皆会无可奈何。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顾建宇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为了自己得到解脱,他为什么要去折腾两个孩子?他本来的初衷就是为了顾迟能过得好一点,不比那些有娘养的孩子差,开心一点,不那么孤独,有个知心朋友,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如今,他却要亲手把自己装饰好的太平撕碎,这不是在自己作孽,咎由自取吗?
顾建宇心道:我不能这样自私。
钟从余很快压制好了情绪:叔叔,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吗?你别憋着,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顾建宇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儿
他不敢说。
他不敢让顾迟知道。
他胆子实在是太小了。
真没事儿。顾建宇笑道,以后我不提这个了,你就当叔叔昨天犯浑,让你看笑话了。上班要迟到了,待会儿顾迟起床,你帮我给他说一声,以后都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钟从余的目光暗了下来。
钟从余看出来了他的刻意掩饰。
这一步没有跨出来,堵着的污垢没有疏通清楚,只会越积越多,到了最后无法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