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她在BBS看系裡拍的演出照片,覺得秋和實在太鶴立jī群,卻又找不到原因,經人提點才恍然大悟。
這套白色魚尾拖地長裙是藝術系的御用禮服,每次全系大型演出才穿,這樣的機會平均兩年一次。因為怕被學生弄髒,總是到演出當日才按身材尺碼下發,平時都gān洗過收藏在柜子里,因此第一排女生的裙子全都皺皺巴巴,唯有秋和的經過為熨燙,穿出絲綢的垂順質感,也正因為垂順呈現出光澤,美輪美奐。因為沒戴累贅的俗氣首飾,又顯得一派純真。而在絕大多數女生都以盤發配晚禮服的時候,她選擇側披髮,也恰恰配合了魚尾裙的造型。
活脫脫一個哥本哈根地標雕塑的真人版。
即使闊別舞台一年有餘,即使只是混在集體中亮相,也是毋庸置疑的女主角。這張照片的熱議度僅次於主持人顧楚楚摔倒在舞台上的八卦貼。
郭舒潔內心唏噓著扭頭去看現實中的秋和。此刻她是標準的鄰家女孩,沒有一點距離感,和照片中的女子判若兩人,原本正在跟人聊QQ——不斷傳來“嗶嗶嗶”的消息提示聲,覺察到郭舒潔的目光,轉過頭來與她對視。
“秋和啊,你究竟有多少個分身?”郭舒潔不禁感慨。
秋和起初感到詫異,但瞥見占滿郭舒潔整個電腦屏幕的演出照後立刻會意,笑了笑。
QQ又傳來消息提示音,不過這次不是拖稿作者,而是王一鳴。
“我取到21枚指紋和半個掌紋,完整的有4枚,正反各兩枚左右手拇指指紋,需要對比才能知道是寫信人還是你自己的。你最好過來把10個手指的指紋都提取一下。”
“沒必要,那不是我的指紋。”
王一鳴清楚記得當晚秋和把信封拿給自己之前要求他戴手套,但她卻沒有戴,原以為是因為她早前已經不慎留下過指紋,但答案比那封恐嚇信本身還要令他毛骨悚然,與秋和聊天的對話框中逐字出現了這樣一句話——
“我沒有指紋。”
然而,剛敲出這句話,秋和就發現自己筆記本電腦的回車鍵上有點痕跡,揭開鍵盤膜後更加明顯,那是一枚不太清晰的指紋。秋和自己不用電腦時就會將鍵盤膜收起來,而鍵盤的回車鍵上有膠質塗層,當外人未經她許可使用電腦,就會留下蛛絲馬跡。
她使用cat指令查看var/adm/loginlog下的日誌文件,果然發現有四條失敗的登錄嘗試,那個時間段她正在上通選課。
塵埃眠於光年④
【一】
清晨,大霧靜靜瀰漫於大街小巷,綿延無際,校舍顯得肅穆。
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寒冷不斷從後頸滲入體內。
途經書報亭,秋和把手袋擱在伸出的支架上,踮起腳,點了十餘本青chūn文學雜誌一一買下,付了兩張紅票。書報亭老闆一邊找錢一邊喜形於色。
“這本書賣得好麼?”女生的側臉在灰濛濛的背景中宛如一片蒼白的剪影。
“還行。比那本賣得好。貴點兒好賣。”
微微歪過頭,輔以挑起的眉梢,使那張臉有了些生氣:“這是什麼道理?”
“現在就是流行那樣的,漂亮,厚實,‘門臉兒’大,馬路對過兒都能瞅見。我們賺的空間也大,推銷起來肯定更賣力唄。”老闆像倒豆子似的,答得gān脆利索。
“哦,是這樣啊。那這本賣得好嗎?”
“這本就是最好賣的了,一天得賣出十幾本,附近的學生小姑娘都指著名兒要它,您瞧它多貴啊,”老闆熱qíng地把零錢遞給她,“您是做雜誌的吧?我一看就像。文化人!”
秋和笑一笑。語氣依舊既非公事xing,又絕非親切:“您不也是做雜誌的文化人嘛。”
抱著一摞雜誌離去的單薄背影,由起先的一豎縮成一個點,漸變為感嘆號,又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在濃霧中蜿蜒起伏,猶如墜入海洋的飛鳥,僵硬地隨波逐làng。
星期五的下午,沒有課,系裡也沒有“大學生健康生活講座”。可秋和閒不了,得去出版社開會。她負責的是個很小的雜誌,原先處於月虧十五萬的狀態,她接手後進行了很多改革,現在銷量翻了六倍。領導們很高興,突然重視起來,才把營銷部的人和她組織起來開會商討如何把雜誌做大做qiáng。因為不是開關於雜誌內容方面的工作會議,秋和只帶上了米白。
“我直說了吧,銷量啊,很難再上一個台階了。”營銷部代表吞雲吐霧抽著煙,“關鍵就是主編的問題。現在那些銷量大的雜誌都是請當紅青chūn文學作家當主編,那些人的小粉絲都是帶動著周圍同學十本八本地買,我們拿什麼去跟人家競爭?要我說,我們也該請個名作家來當主編,哪怕是掛名也好,具體製作還是叫這個什麼……”覷眼看了看手中樣刊版權頁上的小字,“這個秋和負責。”
席間有些人在笑,紛紛將目光轉向秋和。
米白的信忽然往下一沉,替她感到尷尬窘迫。
秋和年輕,又很會搭配衣服,在工作時常被不熟悉的人誤解,不是以為她後台qiáng硬靠家世上位,就是以為她是哪個領導的小蜜。幾次之後,凡是到出版社,她就穿T恤、工裝褲、平跟鞋,戴無框眼鏡,一副負責端茶倒水的龍套打扮。可這天,經銷商代表看見了卻認不出她,以為主編缺席,因而出了這麼個烏龍事件。在大部分人笑著看向秋和後之後,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說辭有不妥之處。
秋和緩緩地,不帶任何qíng緒地開口:“您說得有道理。您有具體的人選嗎?”
米白鬆了口氣,想起YvesSaintLaurent有句話——優雅不在服裝上,而在神qíng中。用來形容此刻的秋和再合適不過,她能夠以微塵之姿展現出適度的驕傲,似乎不屑於計較他人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於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