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什麼看法可以說出來。”吳醫生淡淡地說。
“我說幾句吧。”
大家紛紛看向說話的人,誰都沒有想到是一向寡言的莫郁華。大家面面相覷,其實以她和紀廷的競爭關係,這個時候她是最不宜表態的人,不過,上午的事qíng,她是最直接的見證人,有這樣重挫對手的機會,誰又肯放過呢?
“小莫?你有話可以說。”吳醫生也有幾分意外,但還是靜待她要說的話。
紀廷面無表qíng地坐在那裡,仿若置身事外,就連莫郁華開口他也不覺得吃驚,落井下石,人之常qíng,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只是難過,出了這樣的事qíng,如果實習因此而中斷的話,不但給錢教授臉上抹黑,自己也不得不離開這個城市回到母校繼續接下來的學業,即使他已經下定決心畢業後會留在G市,但那樣的話,最快也是一年以後的事qíng了,這一年時間,或許會讓他錯過許多次與她重逢的機會。
他等待著莫郁華的話,猶如等待對他的宣判。
“今天我是跟紀廷同時值班的,按照規定,我們兩人其中一個開出的處方,必須經另一個人的手,也就是說,我看過這張處方,但是由於抱有敷衍了事的心態,當時並沒有仔細地核對,因此對於他的這件事,我負有一半的責任,要處分的話,我也難辭其咎。”
她的一番話讓眾人意外,頓時小會議室里竊竊私語不斷,有人說她好樣的,自然也有人說她裝清高,矯qíng得厲害。吳醫生看了她很久,表qíng莫測,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說道:“既然這樣,大家還是要有個結論。”
一番討論下來,科室里的其他醫生都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這張處方沒有流到科室以外的範疇,也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沒有必要為此耽誤兩個年輕人的前程。因此,僅在科里給予兩個人嚴重警告處分,先觀察一段時間,沒再捅什麼婁子也就罷了,一旦再有閃失,立即上報院裡。
散會的時候,紀廷和大家一起離去,間或有科里相熟的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兩句,他只是笑笑。吳醫生最後一個走,紀廷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對莫郁華說了一句,“小莫,你留下來一下。”
晚上,紀廷在宿舍的樓梯口跟莫郁華迎面遇上,她跟往常一樣,笑笑點頭,就與他擦身而過,紀廷也是如此,然而在她越過他之後,他還是對她說了一句,“謝謝你,小莫。”不管她是為了什麼,這一次多虧有她,他心裡明白。
莫郁華回頭看他,幽暗的樓梯口,不怎麼看得清她臉上的表qíng,她的聲音也是淡淡的,“謝我?我想你弄錯了,我沒有幫你的意思,只是說出事實。而且我還要告訴你,我最討厭做事不專注的人,雖然,這次我也犯了這個錯誤。”
“我也是說事實,那就是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結果還是你幫了我,我應該謝你,至於你接不接受,我都無所謂。”紀廷說道。
莫郁華看著他,“如果你一定要跟我說事實的話,我再告訴你一個。我遠比你想的更渴望、更需要留下來,只是我不屑於你以這種方式輸給我,下一次你不會這麼好運。”她的口氣還是直板生硬,紀廷卻在她說完後開始微笑,而他相信她亦然。
紀廷不得不承認自己欣賞莫郁華這無趣外表下藏著豁達心xing的女子,同樣的qíng境若易地而處之,他自問做不到她這樣。從此兩人雖然明里暗裡都依舊是競爭對手,各自努力,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關係的慢慢改善,他們會相互討論醫案,jiāo換彼此的心得和意見,偶爾也會一起到醫院小飯堂用餐。誠如袁教授所言,莫郁華算不上很有天分,但她後天的努力和勤勉完全可以彌補這一點,在專業上,她有一種不解決問題誓不罷手的死心眼,幾乎可以把所有女孩子逛街、打扮、jiāo友的時間都投入到工作中去,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人相信,她完全可以成為一名好的醫生。就連紀廷心裡也承認,如果最後能夠留下來的人是莫郁華,他是完全心服口服的;而莫郁華也漸漸改變了對紀廷這種出身良好,靠“關係”進入醫院,什麼都有了,所以什麼都不正的人的惡劣印象。
醫院裡,尤其是科室里有不少的同事為他們越來越和諧的關係感到驚訝,偶爾也會打趣他們兩句,兩人都不是為這種事qíng計較的人,聽見了,也只是付之一笑。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有些人,你完全可以欣賞他(她),但你永遠不會愛上他(她)。
這天,紀廷巡房完畢,正待回到休息室,經過病房的時候,聽到302房虛掩的門裡傳來嚶嚶的哭泣。302房的病人他有印象,是一個患闌尾炎的年輕女孩,貌似家境不錯,獨自住在一個單間裡,早上剛做完的手術。手術是由莫郁華主刀,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整個手術完成得相當順利,又是微創的刀口,按理來說不至於有多痛苦,正常qíng況下幾天後她便可以出院,那這樣悲切的哭聲又是緣何而來?醫生的本能讓他試著推開掩著的門朝裡邊看了看,果然是那個女孩,猶穿著手術服在病chuáng上哭泣,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一身白大褂的莫郁華站在chuáng邊,似乎在勸解著什麼,他只聽見,“……你的私事我真的不便多說,我只能告訴你,再這樣下去對傷口的恢復很不利,我勸你以身體為重,其餘的出院再說。”
看見紀廷推門進來,莫郁華如蒙大赦,依舊朝著那女孩說道:“我說的話你也許聽不進去,紀醫生的話你應該相信吧?”說完幾步走到門口的紀廷身邊,背對那女孩,頭疼無比地用口型對紀廷說:“幫我哄哄她!”在他們科室里,紀廷在女病號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是不可動搖的,不管男女老少,沒有人會討厭一個形象氣質俱佳,xing格溫柔又有耐心的年輕男醫生,通常遇到難纏的女病號,同事們都央求他出馬,只要他站在那裡,用他特有的柔和語調耐心開導幾句,一般問題基本上都可以迎刃而解,解決不了的也都可以暫時安撫住。
所以領會了莫郁華的暗示之後,紀廷隨即挑眉,做了個詢問的表qíng,莫郁華繼續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跟男朋友分手了。”他當下瞭然,表qíng略帶為難,但末了還是換上笑容,朝病chuáng走去。
約摸十來分鐘以後,他才揉著額角回到休息室,莫郁華早在那裡等候,一見他返來,便問道:“怎麼樣?勸住了嗎?”
紀廷搖頭,“不知道,聽她話里的意思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事qíng,不過總算是不哭了,也肯好好休息,我們作為醫生的職責也盡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