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廷坐在台下,靜靜看著身邊的競價牌此起彼伏,她嘴角始終有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很明白對止安的邀請不過是主辦方特意製造的噱頭,然而這樣的噱頭無疑是jīng明的安排,這次拍賣會上比止安知名、作品價值遠高於她的畫家大有人在,可在座的買家裡畢竟男人居多,有多少人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舉牌?第一幅畫最後以34萬元人民幣定槌。在收藏界裡,國內當代油畫並不受青睞,以止安這樣嶄露頭角的新人,即使風頭正健,作品每平方尺的價格也不過在1萬元左右,所以,像《chūn日》這樣3000mm×1800mm左右規格的畫作能拍出這樣的價錢,實在堪稱驚人。
競得這幅畫的是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男子,眉目端正,衣著考究,顯然無非是千金買一笑的世家公子或青年才俊,拍賣師對他說聲恭喜,他看著止安笑得躊躇滿志,止安依舊笑得懶洋洋,眼神遊離,看不出在想什麼。
第二幅人物肖像被一名富態的中年男子以36.5萬的價格收入囊中,這個價格已經超過了前面一位在油畫界浸yín多年、小有名氣的中年學院派男畫家的作品競價。
第三幅畫拿出來的時候,在座的不少行家都很意外地發現這幅畫對比剛才那兩幅作品,筆法很明顯的稚嫩許多,構圖也相當奇怪,仔細看才知道,畫上描繪的是從地面角度仰視的huáng昏時的天空,色調的運用也稱不上高明。剛才那兩幅畫的技巧雖然也並未臻於完美,但至少可以讓人感覺到她的才華洋溢,對比起來,這一幅被命名為《我的晨曦》的作品要失色許多,而且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因為稍有常識的人都可以看出,從畫面的方位和太陽西沉的角度來看,那絕對應該是日落之前而非清晨。
是的,沒有人理解,除了他,只有他。從那幅畫被展示出來的那一刻,紀廷覺得體內的血液都在往上涌,他不會忘記那個huáng昏,十五歲的紀廷和十二歲的顧止安靜靜地並排躺在校園角落裡的糙地上,看著落日一點一點地西沉,夜色無聲而柔軟地包裹著他們。那一天身邊的老榕樹也是這樣結出了紫黑色的果實,那隻不知名的鳥也是這樣在落日餘暉中徐徐歸去,那片雲也是這樣極淡的紫色中鍍了一圈紅,那一天的顧止安第一次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女孩,她在男孩笨拙的關心下羞怒jiāo加地跑開……十三年之後,她才說,那是她的晨曦。
每個人都在議論這幅奇怪的作品,誰會在意一個低頭落淚的男人?
當紀廷以若無其事的臉孔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幅《我的晨曦》競拍價已被抬到了28萬,他沒有猶疑,第一次舉起了手中的競價牌。拍賣師的聲聲報價中,拍賣還在繼續,當叫價超過30萬的時候,依舊不肯鬆口的也只剩下三人,32萬的時候,那名富態的中年男子呵呵一笑,搖頭作罷,他畢竟是個jīng明人,知道即使顧止安再令人神往,這幅稚嫩的作品也值不了這個價錢,如此一來,就只有那名男子和紀廷還執著於那幅畫的歸屬。
拍賣師第一次喊過35萬時,台下譁然一片,許多的人都開始張望這兩個男子,一個始終笑得成竹在胸,一個則淡淡地面無表qíng,止安站在台上,從紀廷第一次舉牌開始她便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仿佛與己無關的一場遊戲。
當手裡的牌落下,而拍賣師叫出34萬時,紀廷已經什麼都不去考慮。他出身書香世家,沒有為柴米發愁過,工作之後也收入頗豐,但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一個有錢人,跟在座的人相比更是貽笑大方,然而他更知道,那幅畫——他必須得到它。
37萬5的時候,那名男子也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正待繼續揚手,一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走到那男子身邊,附耳輕聲說了幾句,那男子再次轉頭,這一次眼神里已帶了詫異,接著便坐在原處,再沒有了動靜。
“37萬5一次,37萬5兩次,37萬5三次,恭喜這位先生獲得了顧止安小姐的這幅《我的晨曦》。”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紀廷微微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
待到他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到後方簽訂了《拍賣成jiāo確認書》之後,燈火輝煌的拍賣現場,一切還在繼續,止安已經不見蹤影。
“先生,您的手續已經辦妥,標的物的價款和手續費麻煩您在七日內匯入指定帳戶,相關票據和您拍下的標的物我們在結算完畢親自給您送去。請問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想知道,這幅畫的作者——顧止安,她現在在哪裡?”
“顧小姐?她剛才已經離開了。”
紀廷出了酒店大門,才知道外面雨下得那樣大,明明是午後,滂沱的大雨讓天地都淒迷,他站在大廳前的出口處,已經有水滴不斷地濺到他的臉上。殷勤的服務生為他撐了傘,“先生,您是否要出去,我可以為您叫車。”他是要離開,可是應該往哪裡去?
“謝謝。”他朝年輕的服務生微笑,然後走了出去,撐著傘的服務生一下子沒有趕上他,他身上幾乎是瞬間全濕透了。一輛銀灰色的跑車從他身邊急速駛過,車輪激起的水花飛濺了他一身,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看著那輛車在視線里越來越小,然後完全被吞噬在雨里。
他站在雨里,一直沒有動彈,雨水把他的視線都模糊,所以他可以無視身邊的車輛行人經過時無異於看瘋子一樣的眼神,他只等待著一個方向,儘管那裡除了連天接地的雨水什麼也沒有。
當那點銀灰色慢慢的清晰,然後再次停靠在他身邊的時候,他開始相信那是幻覺。車窗搖下,裡面的人隔著雨水靜靜看著他。從小到大,他都是衣履潔淨、光華內斂的模樣,連她也沒有看過他這樣的láng狽,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往下淌水,只有那雙眼睛還是gān淨澄澈。就在她離開前的那個晚上,這雙眼睛還近在咫尺俯視著她,她還記得那扇子一樣的長睫毛曾輕輕的刷過她的面頰,痒痒的,帶著他呼吸的溫度。
當時的他說:“島嶼一直都在。”
她竟然相信過。
“你聽說過亞特蘭提斯吧,止安。遠古時代最大的島嶼,一天一夜之間神秘地沉沒在大西洋深處。它在海底幾千年,所有的文明都可以消失,可它永遠不會變成海水。”
“這沒有意義。”
她送他到達下榻的酒店,“回去,繼續做個好孩子。對了,把你的帳號給我,那幅畫的錢我稍後會匯到你的戶頭。”
他沒有告訴她,他回不去了。
“那幅畫我是不會還給你的,《我的晨曦》,那個記憶不只是你一個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