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安無限譏諷地笑。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不相信我,原來你是根本不相信自己,你不信你可以幸福。”紀廷少見的尖銳。
“下車。”她不顧車外大雨滂沱,傾過身去推開車門。
紀廷忍耐地看著她,一動也不動。她莫名地火起,用力推了他一把,“我讓你滾下車去。”
他依舊沉默地坐在那裡,任她蠻橫地推搡,然後在她一個無力的時候,用力抱住她。他的身上仍舊濕得厲害,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濕意迅速地傳遞給她,就像他們所有的記憶,cháo濕的,黏稠的,糾纏的。
褲子口袋裡的電話在jiāo貼著的兩人中間震動,他摸索著接起,電話那頭劉季林的聲音無比疲憊,“止怡又進了醫院,她已經一連幾天咽不下東西了,餵了進去,又吐了出來。”
“你知道,我幫不了她。”
“誰都幫不了她。”
他掛了電話,掩不住難過。止安從他懷裡掙了出來,重重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止怡……她有事?”
他點頭,不想騙她,“她身體一直不好,現在更是越來越虛弱,如果她不肯放過自己,誰也沒有辦法。”他的話音落下,感覺到止安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她從來沒有主動握住過他。
“我知道亞特蘭提斯,至今沒有人可以證明它的存在。既然它沉沒了,還不如永遠融到海水裡。”
他聽懂了她的意思,慢慢地拿開她的手,冷笑,“誰都沒有權利安排我應該怎樣生活,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雙手置於方向盤上,專注地看著眼前的雨刮,很久之後,她聽見他開啟車門的聲音。
在他離開之前,她說:“帶我去看看她。”
他們回到止怡住進的醫院是次日的下午,這也是紀廷工作的地方,止安推開病房門的時候,他察覺到了她的顫抖,十八歲離家後,她沒有回到過家鄉,也沒有見到過止怡和她所有的家人。他試著抓緊她另一隻手,卻被她無比冷靜地拿開,疏離,這就是一路上她給他的唯一表qíng。
“我想我一個人跟她待會。”止安說。
房裡除了chuáng上吊著點滴的止怡之外再無旁人,不知道為什麼,止安也覺得鬆了口氣,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到止怡的身邊,看著chuáng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即使是九年前道別的那個深夜,止安眼裡的止怡都沒有像這一刻那麼讓她心驚,她雙眼緊閉,枯瘦蠟huáng得面目全非,就像一朵本該綻放卻忽然凋謝的花。止安莫名地想起了也是病chuáng上的另一張枯萎的容顏,那種無法言喻的恐懼讓她如墜冰窖,為什麼每一個人都要在她面前這樣離開?就連曾經給過她唯一親qíng的止怡也不能倖免?
她的手指輕輕碰觸止怡枯瘦而cha滿了管子的手背,飛快地縮了回去,慢慢地揪住了她手邊的白色chuáng單。沒有人做聲,病房裡只剩下止怡輕淺到微不可聞的呼吸。
止怡還是醒了過來。
她們不是一母所生,可是多少年以來,她們一直把對方看做血ròu相連的最親的人,那種感應宛若與生俱來。
“誰?”止怡虛弱地問。
止安沒有回答。
“止安,是你嗎?”止怡微微睜開眼睛,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又夢見你了。你說,我們多少年沒見了?”
冰涼的水滴打在止怡的手上,她閉上眼,片刻之後再睜開,一隻手本能地摸索著,輕輕一動便觸碰到另一隻手。
止怡驟然抓緊那隻手,淚水從她枯竭了一般的眼角滲了出來,兩人俱無言語,最後,止怡的無聲的嗚咽漸成抽泣,她仿佛聽到止安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還是找到你了。”止怡牽了牽唇角,似乎想綻出一個笑容,終究沒有成功。她說完這句,察覺到握住的手往後一縮,立刻反手抓緊。
“止安,你別走。”病了一陣的止怡不知道哪裡來的一陣力氣。“止安,不管我們是不是孿生的姐妹,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從小你就是個孤獨的孩子,以前我不明白為什麼,但總盼望著我的關心能讓你開心一點,你離開了多少年,我就牽掛了多少年。如果說我不愛你,我自己也不相信。然而剛才那一刻,我竟然希望我只是在夢中見到你。我是不是很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