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部不到四點人幾乎全部走光,大廳本來平時人就少,現在更是只有周遇一個人坐在那裡。
一個人坐著,就連鍵盤的擊打聲都清晰可聞,周遇一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做了兩個小時的表忘了存,臨近下班,只好從頭再來。
明明這只是普通的一天,可是從早上出門開始——地鐵的廣告、朋友圈的刷屏、今日新聞的推送、路邊出現的黏膩情侶——所有人都會告訴你這不是普通的一天。
玫瑰花到處都是,購物廣場大屏上的廣告熱情洋溢地鼓勵人們去表白,有人在這一天領證結婚,有人在這一天開始戀愛。
就是這麼霸道,節日帶著它不加隱藏的特殊含義硬生生地拍到人的臉上,你想要忽略都難。
就連下班後來做衛生的保潔阿姨都要開口搭話:「小伙子情人節還要加班啊?不陪女朋友的哦!」
周遇搖頭禮貌地笑了一下:「我沒有。」
「想有就能有!」阿姨熱心腸,馬上湊近打量打量,笑眯眯地說,「你這條件,找阿姨給你介紹,明天就能談上!」
「謝謝阿姨,不用。」
周遇刷到了陳茉的朋友圈,看到照片裡餐桌上的玫瑰,也看到了配圖,陳茉說:「有點羨慕我媽了,嗚嗚。」
他們兩個有不少共同的同事好友,但是這條朋友圈下面卻沒有點讚也沒有回覆,十有八九是僅一人可見——僅他一人可見。
周遇當然知道陳茉在期待什麼,但是他什麼都不能說。
在這個日子裡,在這個只適合表白的日子裡,他什麼都不能說。
一旦說不出陳茉想聽的話,他們連朋友都做不了。
南京之行之後,陳茉向周遇開放了全部朋友圈和私人生活,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分享,那個在夜色中看著秦淮河水的女孩變得越來越鮮活、完整、落地、真實可觸,但是遙遠。
陳茉是省會獨生女,而他是小鎮做題家。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止從上海到江城那麼簡單。
陳茉的父親體制內下海和人合夥,有一個小生意,陳茉的母親是事業單位有編制的科員,陳家在江城市區有一套自住房,一套投資房,在老家也買了一套閒置,平時出租,節日自住。
另外還有一套位置在一環的期房,過兩年交付,陳家只有一個女兒,這套房子大概率是為女兒準備的。
而周遇只能自己攢下首付,然後逐年還貸,才能勉強買下一套一線城市的房子——大概率還在郊區。
他嘗試著把這些情況告訴陳茉,並且做好了對應的心理準備,可是陳茉似乎渾然不覺,仍然對他很有期待。
他的確是拖拖拉拉猶豫不決的人,總是狠不下心來把話說得更分明更直接,他和陳茉是截然不同的人。
陳茉希望儘快獲得結果,行或者不行,給個痛快,而周遇嘗試逃避,是因為他知道不行,又不捨得接受不行。
但是他沒辦法無止境地拖下去,陳茉的電話打了過來,他不能再逃避,即使捨不得不做朋友,也不能再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