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問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禟第一次見我的情景,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頭:“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追問:“人市?你家,原是什麼人家?”
我又笑了,沒有感情的背道:“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然後補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記憶,這些是四爺在奴婢家鄉查出奴婢身份後,告訴奴婢的。”
他又吸了一口氣,皺眉,抿嘴,看著自己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想了想。
“你……在看什麼書。”
“皇上見笑了,奴婢看的是宋詞。”
“哦?你…最喜歡誰的詞?”
“奴婢最喜歡蘇東坡的詞。‘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缺月掛疏桐’‘十年生死兩茫茫’‘夜飲東坡醒復醉’ ‘清夜無塵’‘世事一場大夢’……讀其文字,當真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我侃侃而談,只把他當一個路邊茶館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胤禟對朕說,初見你時,‘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也是東坡詞啊……”他點頭嘆道。
低頭又想了半晌,他才抬頭,眉頭皺得深深的:“凌……兒?你可知,朕今日所為何來?”
我耐心的笑,似乎是在回答弘時他們的簡單問題。
“凌兒近日被禁止知道外頭的任何事情,但凌兒心裡是明白的。皇上,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他眉棱骨赫然一跳,真正震驚的看著我。
“你!……”
他站起來,向我趨近幾步:“你怎麼知道朕是要你死?胤禟向朕要你,朕……就將你給了他如何?”
我還是笑:
“皇上……您是千古以來第一聖君,天文地理無所不曉,甚至通夷語,會算術幾何,識窮天下。您的聖算必不會錯的,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
“哦?你說!你說說!為何?”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人,卻還來逼著我問,就算知道他是對我好奇,但看在我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就不能快點解決嗎?我不耐煩了,但是這話又不得不答,而且還不能說太多。
“皇上……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他幾乎把兩條短短的八字眉都皺到一起,研究什麼難懂的東西般看著我的眼睛,他現在只是一個為兒子操心的老人,我並不怕他,坦然和他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