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管了,她什麼都不管了,但願老天帶她與外公一起早日離開,不必再面對這一切。
真心為她流淚的只有家中的保姆:“子柚小姐,您不能這樣。老爺還需要您,如果他清醒過來,發現您已經不在了,您還要他怎麼活得下去?”再後來,保姆也不來了。
她整日陷入昏睡狀態,醫生給她扎針時有疼痛,卻發不出抗議的聲音。耳邊有人聲喧囂時,聲聲仿佛魔音入耳,她不堪騷擾,想開口請他們滾開,更想捂住耳朵,但她動彈不得。
這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一種狀態。自己是否被外公那一砸變成了植物人?
她反思自己這短暫的一生。
她真的沒有做過什麼壞事。雖然她缺乏一顆憐憫的心,可是她仍然從小學開始,在路上遇見乞討者時必定會給他們留一點錢,中學時她會偷偷地幫貧困同學jiāo書本費,請老師幫她圓謊,大學時她身在國外也常常做義工,直到現在她還供著幾名山區孩子讀書。
她從小到大做過的最讓自己不恥的事qíng,不過是在年少無知時輕率地獻身給了江離城;她做過最罪惡的事,不過是刺傷了一個試圖非禮她的男人,甚至沒傷到他的要害。她以為自己遭到的報應已經足夠了,為什麼噩運卻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沒完沒了呢?
她不知躺了多久,但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連醫生來探房護士來換藥時都不再跟她講話。她靜靜地躺著,想像想起兒時看電視劇,那些主角在茫茫雪地或者荒原里躑躅獨行的身影。他們為什麼要一直走下去呢,這種前後都看不見盡頭的路,死了不是才更gān淨?
然後她感受到了劇烈晃動。她以為發生了地震,後來知道不過是換了病房。雖然她一直閉著眼,但是新病房的光線似乎更明亮,氣味也不那麼難聞,雜七雜八的腳步聲也小了許多。
“你們都是吃什麼的?這麼點破病都治不了?人沒事,什麼指標都正常,怎麼就醒不了?
“隨便你們用什麼方法。總之讓她快點醒。如果她死了,有你們好看的!”
這是她陷入昏迷以後聽到的對自己最關切的話,雖然如此的粗魯。而這個聲音卻是全然陌生的,她敢保證自己從來沒有聽過。她試著想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個人,但她動不了。或許這還是夢,她在夢中期待有人來關心她,哪怕只是一個粗魯的陌生人。
又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耳邊又響起了低語般的聲音。這一回的聲音她記得的,給了她最大的恥rǔ的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陳子柚,你外公,還有你,就這樣一個瘋掉,一個馬上要死掉,難道不覺得太便宜我了麼?”
他說這話時,仿佛就湊在她的耳邊,有暖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有一點點癢,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煙糙味。
她想伸手去推開他,但還是不能動彈,聽到他又貼著自己的耳朵說:“你儘管去死。可是你不經我允許,單方面撕毀我倆的合約,你猜我會如何去對付孫天德那個老傢伙?他雖然瘋了,可畢竟還是個活人。”
那個聲音如慣常那般冷冷冰冰,卻因為湊她太近,帶著cháo濕的暖意。陳子柚用盡全力的力氣想掙開眼睛。如果可以,她想扇他一個耳光。
“你死了也好,眼不見為淨。”那個聲音帶著那一點暖意一起飄遠。
陳子柚掙扎到幾乎心力衰竭之時,終於睜開了自己的眼睛。她慢慢轉動自己的頭。
屋裡光線已經轉暗,是那種huáng昏之際曖昧不明的顏色。她看向窗邊,白色的窗框,窗外是顏色奇異的天空,有人坐在窗邊的躺椅上,支著胳膊,伸長了腿,形成一道姿態慵懶而優雅的黑色剪影。
她試著張了張嘴,她用盡力量發出那些破碎的音節時,那種感覺猶如終於從仙人掌叢林中穿行而出陳子柚說:“麻煩你,幫我倒杯水。”
huáng昏的剪影畫面中,江離城慢慢地轉過頭。因為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表qíng此刻是驚訝還是嘲弄,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於是那在yīn影中接近灰白色的窗框裡,人形剪影的畫面換成了另一副形狀,並緩緩地變化,消失。
然後她頭上的燈突然開了,她被那突如其來的光芒刺了一下,立即閉上眼。她聽到他走到她身邊的腳步聲,櫃門打開的聲音,輕微的玻璃碰撞聲。但是最後塞進她手裡的,卻是一瓶已經開了蓋的瓶裝礦泉水。
她的手有點抖,但還是緊緊抓住那瓶水,只是不知該如何送到嘴邊。
這時她腳下響起咿咿呀呀齒輪啟動的聲音,身下的chuáng漸漸折起,竟是江離城幫她將病chuáng搖成她可以坐起來的角度。
陳子柚沒有說謝謝,而是將那瓶水送到嘴邊。她那麼多天沒吃東西,自己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口氣將那瓶水全喝了下去,幾乎嗆到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