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水仿佛沿著陳子柚的四肢百胲緩緩流動,流經之處,她的細胞也漸漸活了過來。她轉動眼球看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雪白的天花板和牆壁,雪白的病chuáng與chuáng單,雪白的家具,連此時正一滴滴注she進她體內的大袋的液體都是rǔ白色的。原來正是這些營養液令她活到現在。
若不是江離城穿著一身正裝而不是居家服,她幾乎以為這裡是他某處新的住所,而不是醫院。
江離城穿深灰色的西裝,淺灰色襯衣,深淺灰色條紋領帶與他的頭髮也一點也沒亂,他的樣子就像是剛從宴會上回來的優雅紳士。
陳子柚認識他這樣久,從未見過他身上出現過除了黑色、白色、灰色,或者接近黑色的藏藍,與接近白色的亞麻色這幾種之外的顏色。若不是他的唇色與正常人的顏色一樣,他整個人就像一副以彩色方式洗印的帶著些微色差的黑白照片中的人物。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視了很久後,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上,於是他倆對視了一會兒,彼此眼中都沒有什麼qíng緒。
陳子柚先開了口。喝過水之後,她說話不再那麼艱難。她說:“恭喜你。你應該很滿意這樣的結果吧。”
10-深淵(2)
她覺得眼睛花了一下,以至於看不清剛才浮在江離城唇過的那一點肌ròu微動究竟是不是一個微笑,只聽他說:“你想聽實話嗎?我等了那麼久,超過了我活在這世上的半數的時間;我付出那麼多,幾乎傾盡我的所有。我以為我會碰上勢均力敵的對手,報復的時候可以酣暢淋漓,卻沒有想到孫先生這麼外qiáng中gān,不堪一擊。你能明白嗎?這就像小時候你興高采烈地拿著一個爆竹去點燃,那是你唯一的一個爆竹,結果那卻是個啞pào。我幾乎開始為自己感到不值了。”他一字一字地說,聲音里聽不出qíng緒。
“我沒放過鞭pào,我體會不到你的感受。”陳子柚說,然後這一次她終於看清楚了,原來他真的在笑,那種淺淡的笑容在他唇邊一閃而過,宛如一朵蓮花,潔白而邪惡的蓮花。
因為他沒有回話,所以她補充說:“你會遭報應的。你一定會遭報應的。”只是她全身無力,本該很有力量一句話從她口中說出全無氣勢。
江離城沉吟了片刻,拉過一張椅子坐到她chuáng邊。他身體的yīn影突然投向自己,遮住她眼前的光線,陳子柚顫了一下,擔心他會打她。但他只是把身體微微俯向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這句話我曾經對你外公講過。我等了十幾年,才等到他的報應。如果你也想看到我的報應,那你一定要努力地活上許多年才行。”
“你放心,我也一定會等到那一天。”陳子柚用力地說。
江離城這回笑出聲來。他說:“你現在可比你躺在那兒半死不活的樣子要可愛得多。”
陳子柚扭過臉去不再看他。其實她想開口讓他滾,但她受過這麼多年的淑女教育,話到嘴邊,到底說不出那個字眼。而江離城完全不顧病房禁菸的規定,已經點上一支煙,悠然地吸了幾口,那熟悉的煙味很快便飄過她的鼻端。
他見陳子柚轉過頭來盯著他手中的煙,於是體貼地問:“你也想來一口?”陳子柚憤然又轉過頭去,或許她轉得太用力,或許她真被嗆到了,她重重地咳了好幾下。
江離城按滅了那支只吸了幾口的煙,突然說:“不管你信不信,總之不是我。”
“哪一件?”陳子柚警覺地看著他。
“每一件。”
這對話雖然聽起來很有玄機,但可悲的是,她居然完全明白。
“是或不是,我都不想介意了。”陳子柚停了一會兒,疲倦地說,“江離城,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雖然不如你預期的那麼完美;而我和我的外公,也沒有什麼再可失去的了。所以,請你行行好,放過我吧。”
江離城嗤笑了一聲:“我剛才的否認,就是為了說明,我並沒有失約。至於你呢,陳子柚,你儘管地走,可是你不妨用你那漂亮的小腦袋想一想,這種局面你打算怎麼辦?帶著你的瘋外公沿街乞討,還是與他一人一根繩子一起吊死?”
“任我們再怎麼自生自滅,都好過再看見你那張討厭的臉!”她更用力地說。每說一句話陳子柚都以為已經用盡了力氣,但是她發現江離城總可以榨出她潛藏的力量。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
江離城嘖嘖了兩聲,似乎是在為她難得的抓狂喝采:“只怕你想自生自滅都會成為一種奢望,天真的小姐。你以為你外公發了瘋,你在病chuáng上一躺一星期,所有的事qíng就全都自動消失了嗎?你以為你捨棄一切,那些人就放過你們了嗎?你躺在這裡安靜了這麼多天,就以為外面太平了?你真是擅長掩耳盜鈴。天德這回捅下了大簍子,他們需要有人背黑鍋,需要替罪羊。你和你的外公,就是最佳對象。陳子柚,所有的利害,當初我們協議之前,我就跟你講過了,而現在的qíng況,似乎比原先的更糟。令外公大人賴以信任的那些傢伙,對付起他們的老上司來,居然比我還要狠。你真的有辦法去對付他們嗎?你打算帶著你的瘋外公去哪兒藏身呢?你怕不怕他半夜發病首先把你的腦袋敲碎?”
陳子柚睜大眼睛,滿臉驚恐,不說話。江離城又耐心地補充:“至於我呢,雖然也算不上好人,但對於那些動輒喜歡中止協議的合作者,我一向只要求原單清付,並不要求雙倍索賠。那麼讓我們回到約定之前,我的計劃是令孫先生名譽盡失之後餘生在獄中度過對嗎?你當真以為如今他瘋掉了,任何的羞rǔ他都再也無法感受到,所以我就拿他沒辦法了是吧。”
陳子柚哭起來。“你究竟是不是人?你還有沒有人xing?為什麼連一個風燭殘年時日無多如今已經瘋掉的老人都不肯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