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qíng緒多少有一點點波動。畢竟,江流沒有義務來替她外公燒香燒紙,何況他還是江離城的人,又似乎知曉這些恩怨糾結。
不過,當她看到江流那神色過於凝重與恭敬,行禮的動作更像在致歉與祈禱時,立即便明白,他剛才那幾張紙與那一柱香,分明是替江離城燒的,或許他在祈禱外公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不要去找江離城的麻煩,不要去騷擾他。所以她又想笑了。
人的復原能力實在很快。昨夜她為外公守靈時,一度覺得她的世界已經坍塌了,她沒有什麼必要再這麼活下去。她想出了五六種為外公殉葬的方式,平淡的慘烈的應有盡有,她規劃了每一種方案的詳細步驟。但是今天天高雲淡風輕,陵園裡綠樹白花素淡雅致,這些景象如一雙無形的溫柔的手,撫慰著她的眼睛,耳朵,以及全身的感觀,她突然覺得活著也沒什麼不好,不如多活一天算一天。
陳子柚在外公葬禮後便靜悄悄離開了一段時間。
她沒有什麼牽掛,也不需要跟誰打招呼,只是在晚上時又單獨請那位跑來跑去幫忙張羅一切的陳經理吃了頓飯,告知他自己想安靜地待上幾天,如果有什麼事qíng,他可以全權代理。
外公的身後事並不多,扯不清的無非就是與天德有關的事。那位陳經理看起來一臉憨厚老實。不是她太輕信別人,而是她沒有力氣去懷疑人。而且,她也沒什麼怕失去的。
另一個需要她費點腦筋的人就是江離城。那日她扯著他的衣襟對他說,如果外公死了,她死都要離開他時,他並沒提出異議。
那日她本以為江流帶來了江離城的什麼口諭,比如“江先生說,你自由了”,或者哪怕他說“江先生請您過去一趟”,讓她可以與江離城正面對質,但是他什麼都沒說。
後來還是她自己忍不住問:“他知道了麼?”
江流答非所問:“江先生現在正在國外。”
從理論上說,外公去了,她與江離城的契約應該算是自動解除了。不知江離城是否會保持他言出必行的好傳統,放手得gān脆痛快一些。
不過,現在她什麼顧慮也沒有了,如果他再bī她,大不了她一死了之。所以她絕不怕他出爾反爾。
陳子柚將手機關機,所以來電一律轉接到語音留言上。而且她一直沒有回家。
墓園附近的路邊有一座小旅店,一幢兩層的小樓,一共只有六間屋,是一位寡居的中年女子開的。
店主說,是這塊地方尚未被列入城市規劃之前蓋的,地皮與材料都便宜。平時沒什麼人來,偶有過路的旅客,留下來吃頓飯,然後繼續趕路。
客人確實不多,所以平日裡,女主人還接了一些fèng紉的手工活,補貼家用。
她還有個上初中的女兒,只有周末才回家。
陳子柚一開始便表明,她有新孝在身,恐怕犯了她的忌諱。
店主連連擺手:“我自己也是個寡婦,哪有什麼忌諱?最近沒什麼客源,晚上只我一個人時怪害怕的,多一個人正好壯膽。”
她就這樣住了下來。
之前因為不想被人找到,她來的時候既沒帶手機,也沒開車。住第一晚的時候也曾想,會不會遇見販賣人口的黑店,將她賣到山溝去。不過,活著艱難,死卻容易,倘若真遇上了這等事,她的選擇就容易得多。
後來證明她將這世界想得太壞。女店主是個純樸善良的女子,對她十分關照,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每天凌晨三四點,兩公里外的蔬菜批發市場便開始喧鬧起來,有一位家裡有個花圃的菜農,每天會將自家地里的鮮花堆滿一籃子給她留著。
天剛蒙蒙亮,她便步行到菜市去去取那一籃新鮮如初生嬰兒般的鮮花,多數是白色,還沒有張開花瓣,帶著深夜的露滴。
然後她再步行到墓園。清晨的墓園霧色迷濛,蒼松翠柏掩映下,一排排白色的墓碑如整齊的哨兵,靜靜矗立。
墓園裡沒有蟲鳴鳥叫聲,安靜得連她自己的腳步與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其實她從小就很膽小,鬼怪故事都不敢看,而現在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這片墓園傳說風水極好,外婆去世那年才初建成。當外婆的病qíng拖一日算一日時,外公便買下了最好最貴的那整片的位置,將已經去世近二十年的舅舅的骨灰也移到這裡。
外婆入殮時,子柚盯著那幾塊尚未立碑的雕工jīng美但文字空白的青石板發著呆,外公說:“將來我們一家人,都可以在一起。”
她隱隱地覺得不吉利,明明大家都沒死,卻早早備好了死後容身的dòngxué。結果只在短短的五年後,她的父母雙亡,現在又輪到外公。
今天是外公去世第七天。她將帶來的飯菜與水果一樣樣擺好,飯菜是昨天晚上她借了女店主的廚房親自做的。她一樣樣擺好,燃上香,行禮,又將那一籃花分成幾束,分別放在外公外婆、父親母親的合葬墓、老保姆的墓,以及不曾謀面的舅舅的墓前。每放上一束,她都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今天分花時沒留意籃中還剩了一朵,後來發現時,她拈起那朵白色玫瑰,在那幾個空位上猶豫了一下,最後放在離老保姆的墓碑最近的那一處青石板上,輕輕地說:“陳子柚,祝你將來在此安息。”
外公當初買了這麼多位置,想來連他的第四代,第五代都考慮到。那時他哪裡會預料到如今的這一片荒蕪。等她也死掉後,不知那些空著的位置將屬於誰。陳子柚對著剛為自己選定的那個位置出了一會兒神。
園中的霧氣慢慢散開。她從隨身的包里摸出那本一直沒有讀完的《百年孤獨》,半跪在外公的墓前,接著昨天結束的地方繼續輕聲誦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