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她根本不會去主動回想江離城。她不是事業生活皆qiáng勢的女子,但她知道如何令自己好過。
這偌大的一個城市,無數人去過同一家飯店、同一家醫院、同一家銀行、或許也曾在路上擦肩而過卻從不相識,她一直認為,她與江離城,不會再有機會相見。或者,即使相見也可裝作不識。所以,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再度以很近的距離出現在她的視野中時,她幾乎要對概率公式產生懷疑。
第一次巧遇他是在一家五星飯店的客房走廊里。
她們大學承辦了一次重要的學術jiāo流會。她是會務組人員,因為她懂三門外語,專門負責國外專家組,會議期間也一直住在飯店裡,以便隨時與國際友人溝通會議期間的種種事宜。
那日她抱著厚厚一摞jiāo流材料一一送到專家們的房間裡。
她正準備為一位別號叫作老邁的老醫學博士送材料,老先生稍懂漢語,為人幽默。
她剛剛抬頭,門卻突然從裡面打開,出來的竟不止一人。
陳子柚稍稍退後一步為客人讓路,然後她吃驚地看到與老邁博士一起從房間走出來的客人正是西裝革履神qíng平和的江離城。
她微微行禮,用英語說:“我給您送一份資料。”
老邁作個“請”的手勢後解釋說,我急著出去一趟,可否幫我放進屋裡,順便幫我鎖上門。
她很快地放好文件又很快地出來,關好門,一邊低頭繼續向前走一邊想,如果她再晚半分鐘從會務組辦公室出來,或者走路時步子稍稍小一些,都可以錯開剛才的邂逅。
猛地耳邊炸開洪亮的聲音,正是老邁半生不熟腔調奇特的中文:“陳小姐,我想再麻煩你一下……”陳子柚正過度專注於自己無聊的假設,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手一松,幾份文件便撒了一地。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忘記了女士們都不能適應我的大嗓門,我女兒也經常這樣被我嚇到。”老邁博士連忙道歉,中英文並用。
“沒關係,是我的錯。”陳子柚蹲下身子收拾散落的文件。有幾張單頁的紙飄出很遠,她將身邊的文件全撿起,準備去撿那幾張紙時,發現老邁博士的客人已經幫她把遠處的紙一一撿了起來,很整齊地jiāo到她手中。
她將文件抱在懷中,朝他微微欠身行一個答謝禮,低聲說:“謝謝。”
“不客氣。”客人淡淡地回禮,淡淡地說,隨後走向老博士。
陳子柚立於原地看著牆上的油畫,一直待眼角瞥見客人們的身影消失於走廊轉角處才再度向前挪步,隱約地聽老邁那即使努力壓低也十分響亮的聲音再度隱隱傳來:“您夫人的病qíng……”
她敲響另一個房門,敲門聲蓋住了老邁後面的話。
17-距離(2)
另一次不算碰面的“碰面”是她們的校慶活動,請來了很多本城知名人士及事業有成的校友。
陳子柚早就見過貴賓名錄,江離城夫婦也名列其中。他好像不太喜歡參加這種拋頭露臉的無關緊要的活動,但這一次他不僅同意出席,並且捐了一大筆款。
她特意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完全幕後的工作。她自認並不是在躲江離城夫妻,她本來也不喜歡在很多人前晃來晃去,那些工作大可jiāo給青chūn貌美活力四she的女學生們來做。
慶典結束後是自助宴,嘉賓們吃得都很少,大多時間用來聯絡感qíng。難得不冷不熱天高雲淡,也有很多人在校園裡漫步,重溫學生時光。
陳子柚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了,她在食堂吃了一點東西後被女同事拉著去迷宮林里散步兼聊天。
那女同事最近遭遇了一點感qíng問題,不知為何特別願意向她傾訴,也許因為她從不會打斷她的話,也從不亂發表意見。
迷宮林是校園的一大名景,兩千多株矮樹將面積不大的一塊空地隔出一塊塊蜂巢一樣的小空間,走入其中宛若迷宮,通常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為避免因地理特點發生不和諧的種種事qíng,這裡是校園素來嚴打嚴管的地帶,一度將是否需要安裝監控以防範校園犯規犯罪提上日程。其實這裡只有白天人多,晚上基本沒有人。
女同事勾著她的胳膊,與她在林中穿行,時時會撞見一兩對身體挨得極近正在做作業或者說悄悄話的小qíng侶,人家無所謂,她們反而尷尬。
今天因為校外客人多,教導處特意提醒全校師生注意言行,維護校風,所以倒也沒遇見逾距的行為。
她們在石椅上坐著休息,忽聽得一樹之牆相隔的另一邊,有個女聲說:“你還記得吧,當初我很想讀這所大學,有段時間天天來這個校園逛。那時候還沒這片林子,也沒這麼多樓。”那聲音陳子柚覺得很熟。
“嗯。”有個男子應了一聲,這回她聽出來了,竟是江離城。那女子原來是蘇禾。如此狗血的巧合,她覺得快要吐血了。
“我的分數明明夠了線,竟然給我調劑到別的學校別的專業,那群傢伙一定不知道他們的輕率舉動令國家損失了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現在想想我還覺得非常惱火。”
“當初你難道不是因為想合法地往別人身上捅刀子才打算學醫?還是我記錯了?”
“去你的,我明明是發自內心地十分熱愛醫療事業。你看我現在不也在拼了命地為醫療事業做貢獻?”
那個男聲很久都沒有再響起,女子又說:“噯,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飯吧,下午我要和李嫂去湖邊買新鮮的魚,晚上我做酸菜魚給你吃。”
“你省省吧,都做砸了那麼多回了,居然還不死心。我可不想再犯一次腸胃炎。”
“你今晚敢不回來的話,有你好看的。”
她們一直聽到他們離開的腳步聲後才出去。女同事說:“剛才那聲音好像是江離城先生和夫人,今天我跟他們講過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