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問題的看法上是有些不同。但是,他的一些小習慣,小動作,還有微笑和沉思的樣子,我覺得和以前一模一樣。”李由謹慎回答。
老夫人陷入沉思中,好像根本沒聽李由方才講什麼。“剛才想恩也提到了那個與黎軒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你再給我講講你見他那天的經過吧。”好半天后,她才開了口,同時擺擺手,“我知道你已經講過兩次了。我只是想再聽一遍。”
於是李由第三遍敘述:“那天黎軒少爺約我晚上在N城見面,我提前半天到達,卻在另一家飯店遇到他,身邊有客人,好像正在談重要生意。我去打招呼,但他的態度很冷淡,就像不認識我一樣。晚上我又見到少爺時,他隻字沒提白天的事。直到我主動問起,他才說他同我開了個玩笑,後來提前結束了與我的會面,匆忙離開了。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中午我見到的應該是另一位少爺。”
周老夫人就像第一次聽一樣專注,半晌後她問:“你居然沒有一眼看出來他不是黎軒嗎?”
“沒有,真的很像,無論舉止還是神qíng。……這些年來,我能見到少爺的次數也不多。”
周老夫人揉了揉眉頭:“你女兒子柚……”她沉吟片刻,又放棄了這個話題,“李由,以後我不會再問你那天的事,你自己也忘掉吧。那個孩子,他與周家沒有任何關係。”
“是。”李由畢恭畢敬地回答。
李由走後,周老夫人一個人繼續坐在那裡發呆,直到管家敲門:“夫人,您該吃藥了。”
她讓他進來。“黎軒以前的處所,是否都打掃gān淨了?”
管家說:“按您的吩咐,所有少爺住過的地方都徹底清掃過了,一根頭髮和一個指印都不留。少爺一直有一點潔癖,他待過的地方從來都收拾得很gān淨。我還找人清理了一些他的記錄。”
管家離開後,老夫人又撥了幾個電話確認了幾件事qíng。最後一通電話她撥給周黎軒的腦科醫生,與他jiāo流了幾句周黎軒的恢復qíng況。
“黎軒是否還經常頭痛?”醫生問。
“那孩子什麼都不說。”
“這倒是。他是我見過的最有忍耐力的病人之一,疼到快要昏厥時都能做到一聲不吭。”醫生說,“但是他很關心自己的記憶,對他的記憶恢復可能微乎其微這個事實感到很失望。”
“如果他知道,他的失憶並非車禍後遺症,而是被我害的,他會非常恨我吧?是我明知會嚴重損傷他的記憶神經,仍然選擇了那套治療方案。”
“他不會知道的。而且您是為了他好,失憶總比昏迷不醒好多了。他會理解的。”
“但願如此。”周老夫人掛斷下電話。所有的聲音再次消失,這個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走到牆邊,在神龕上的聖像前跪下,低頭默默祈禱了一會兒。當她再度抬頭時,一臉的淚水。
同一個晚上,陳子柚也輾轉難眠。
一小時前,她與江流通過電話。她第一次詢問了關於江離城死亡時的一些細節,但是江流卻含糊其辭。
“江流,你有沒有瞞著什麼我應該知道的?”
“我能說的都說了。是你瞞了我很多事吧?”
子柚對江流也是提到周黎軒的事qíng就含含糊糊。那個秘密儘管被她一眼看穿,但鑑於她與周夫人的約定,她不能說。所以他倆誰也沒打探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子柚整夜沒睡好,夢中有很多影像衝擊著她的大腦,就像電影節廣告,各種風格的片段來回閃現。
起初她的夢境詳和而美好,陽光,糙地,鮮花,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可愛小童在嬉戲,只穿了肚兜,露出粉嫩嫩的小胳膊小腿,玉雪可愛,抱作一團,滾來滾去。然而在這樣的夢裡,她極度的不安,仿佛隨時隨地都要發生什麼。
夢中的畫面漸漸支離破碎,一團又一團的霧,霧中仿佛有孤獨的身影,但她看不清。再後來,她夢到那兩個孩子成年之後相遇的那一刻。那就像一部離奇的科幻片,一人表qíng錯愕,另一人神色自若,一人在現實中,另一人在虛幻界,被複製的ròu體形態,被分割的jīng神世界。夢境忽地一轉主角卻變成了她自己,站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面前迷惘彷徨不知所措,終於她探出手去想拉住其中一人,她的手穿越了那人的身體,原來他只是一個幻像,而另一個人也嘴角噙了一抹笑,伸手觸了觸她,突然間無影無形。
子柚驚醒過來,一身冷汗。她還能清晰地感受到,當那人消失時,她的喉嚨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想哭都哭不出來的憋悶感。她還能夠記得,當那兩個還是幼童的雙生子在糙地上嬉戲時,她的目光努力地追隨著他們,試著分清誰是誰。後來有個小童摔倒,她yù扶起他來但無處施力,滿心焦急,卻在他掙扎著自己爬起來時,清楚地看到在他白白嫩嫩的小腿深處有一枚小小的粉色胎記。
她記起來了。以前,雖然她與江離城的親密接觸大多在黑暗中進行,有光的時候她也絕不去觀光他的身體,但是她被迫與他到國外去的那回,曾經以受傷為由bī著她幫他洗澡。當她敷衍了事的時候,很意外地在他大腿根部的內側那個非常隱蔽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粉色的心型印記。這麼可愛的標記與他那個人格格不入,當時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差一點笑出來。回國後外公的病qíng惡化,她恨江離城恨得要死,早將這種小事丟在腦後,卻原來是藏在了心底,並沒有真的忘記。
子柚摸下chuáng,打開電腦,輸入“雙胞胎”、“胎記”這幾個詞。搜索結果告訴她,即使是生下來基因完全一樣的同卵雙胞胎,也很難實現連胎記的位置都一樣。
她有一點發抖,背後和手心又滲出一層細細的汗。她爬起來坐到窗外抽了一支煙,將那些有毒的氣體與她的心煩意亂一起深深地吸進心底,又重重地吐出來。她剛才湧上一些瘋狂的念頭,以及一種無法定義的蠢蠢yù動的期待,令她感到害怕與慚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