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爺嘆息:「你打小養在我膝下,沈家所有子弟屬你最拔尖,三歲識字,四歲作詩,十二歲便是享譽太原的神童,誰人不知沈家二郎文可治國,武可安天下,你父親是個軟骨頭,眼瞧著世家沒落,將你尚了公主,我不怪他!可你倒好,竟折在那公主手裡,心甘情願給她做了駙馬,現在幫著她來反沈家的天!沈庭繼,沈則言,你如今是長本事了,偷拿私印,連帶著搭上沈家的名聲挨個的將太原的鄉紳威脅了個遍,你,好的很。」
沈庭繼繼而挺直腰杆,冷聲道:「是祖父教的好!」
沈老太爺聞言一愣,繼而氣笑了,坐在那拍著膝蓋指著他道:「沈管家你瞧瞧,這才成親多久,如今連性子都變了,看來我這個孫媳婦兒是個厲害的。」
「祖父,孫兒並不只是在幫朝廷,咱們沈家世代在太原居住,整個太原有一大半的產業是咱們沈家的,若是太原百姓餓死過半,太原城內因此成了一座荒城,於咱們又有什麼好處!」
沈老太爺冷哼一聲,「你說的沒錯,可朝廷三番五次剝削世家,強行將世家手裡的土地給了百姓,嘴裡說的好聽,還耕與農,可,咱們的土地也是世代積累而來,他憑什麼說就拿!」
「這事兒,是先皇不地道,可太原百姓無辜,難不成祖父也想學著博陵王家,用幾斗糧食便將那幾塊薄田又換回來,可祖父您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沈庭繼只覺得背後有些濕意,也不知是傷口裂了還是出了冷汗的緣故,咬了咬牙接著道:「更何況,公主此番帶足了銀子,不過是想咱們按照正常糧價賣糧,祖父何不做個順水人情給朝廷,孫兒保證,只要有孫兒在,可保咱們沈家長生不衰。」
沈老太爺看著燭影里重重疊疊的排位沉默不語。
道理他都明白,沈家的根基世世代代都在太原,太原的百姓依附他們存活,他們也要靠著太原的百姓來給他們耕種,災情有多嚴重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就算是公主不來,他也想著如何拿出一部分糧食來救濟這些難民,同樣的,他也看不上博陵王氏的所作所為。
可他就是有些氣不過,自己花了那麼多心血在眼前的人身上,到頭來,膝下寂寞,剩下的全部都不成器,他只覺心裡荒涼,沈家,不能斷送在他手裡,將來到了地下,他又有和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沈庭繼打小跟在他跟前,知道他心裏面裝著的是整個沈家,所思所想皆以沈氏為主,斷然不會真的真的袖手旁觀,忙伏在地上叩首道:「就當是為了您未來的曾孫積德了,祖父!」
面前的老人已是風燭殘年,似是被他口中的「曾孫」所打動,方才眼裡攝人的光芒猶如燃盡的油燈慢慢暗淡,他深深嘆了口氣,「阿繼,祖父知道這些年來你不肯回太原,不肯做沈家家主,是因為你哥哥,可,生死有命,縱使咱們沈家有滔天的富貴也沒能留住你哥哥一條性命,可祖父這些年,沒有一天不記掛著他,阿繼,在祖父心裡,你哥哥是咱們沈家最好的孩子,這些年,我一直後悔他在世的時候對他太嚴厲。」
沈庭繼眼圈微紅,抬眸看著老人眼裡閃爍著的碎光,神色哀傷,仿佛只有這一刻,他不過是一個思念孫兒的老人,而不是冷漠無情的沈家家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