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傳來細微的嘈雜人聲,似乎是有兩人在低語爭執,互不相讓。
終於消失了一個聲音,秦經武早有準備,喝道:「昌志,閉眼!」先一步用力閉上眼睛。
隨即果真有嚓的一聲,細微的焰光透過眼皮,暖暖地閃動。倘若他再慢一步,許久未見天日的雙目冷不丁被火光一刺,又要受幾分磨折。
聽著腳步漸近,尚未踏到身前,秦經武坐在原地,不動如岳,傲然道:「秦某一生殺敵,沒有什麼可交代的!大人請回罷!」
卻聞衣衫窸窣,起落輕靈,來人渾然不似朝中狗官。
秦經武睜開眼,看見秦昌志像紙張一樣蒼白的臉孔,目光一轉,當即怔住,愣得講不出一句話。
來人亦是一老一少,褐衫少年手執火把,似是怕他看得還不夠真切,白皙陰柔的臉驀地湊近火把,幽幽焰光中明晃晃的一雙翦水秋瞳,神采如初。
一旁的青衫老者轉過臉去,瞥了眼呆呆地大張著嘴的秦昌志,見他身體無礙,這才回過頭來,面上殊無喜怒神色。
鉸鏈輕響,秦經武抱拳在胸前,顫聲道:「袁太師?」
要排資論輩,他堂堂柱國,在這老者面前也是白面後生,自然又敬又畏。
卻想不明白自己那一走了之的小女兒怎麼,又是怎麼混進都城,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想起要不是當初比武招親的笑話,從哪裡惹來這麼多事端,現在她裝扮成這副怪樣子,他當下怒目瞪著秦鑒瀾,並不言語。
青衫老人眯起那雙無數次觀測過國脈天象的眼睛,不理會秦經武,只是低頭提醒:「秦家妹子,可不要耽擱了。」
秦鑒瀾瞭然於心,一抬眸,臉上火光蕩漾之中,眼底無波無瀾。
片刻後走出牢獄,一晃神,已是天光大亮。
守門的士卒剛見到青衫身影,就急忙迎上前來,從褐衫少年手中接過火把,立即進去檢查。
確認一切無誤,門上鉸鏈機械響動,甬道關閉。士卒就立在門邊相送,唯唯諾諾,不敢抬頭看袁太師一眼。
袁太師略一點頭,飄然而去,秦鑒瀾緊隨其後,一顆心哐哐直跳,面色更白,如罩一層寒霜。
還不等袁太師轉過臉來和她說什麼,她先搖搖頭,正色道:「晚輩謝過袁太師,今日有勞!」
袁太師見到她穿著不合身的寬大男裝,一副膽大無畏的樣子,心中又想到不幸故去的幼子,以及十餘年前身邊那個同樣明麗動人的女兒,不禁悲從中來,身上威嚴也消解了大半,暗道:倘若她沒有與宿州質子作一對兒,現今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視線邊緣卻有東西微微一閃,餘光看去,但見秦鑒瀾取出放在貼身衣袋的碧玉耳墜,手上摩挲著,出神沉思。
臨走時她還說,以後得空會常來府上拜訪雲意夫人,心中卻不知還會不會有「以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