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是他,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林大文豪等到未來意識到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後,曾經滿懷著哀思追憶過他。當初,少不更事的陸秀還曾因那篇文章灑下過幾滴眼淚,幻想過他如果能夠活下來,會是什麼模樣。
“餓死啊……”還真是做夢都沒想到的死法。
“哎,真慘啊……”陸秀正自怨自艾中,忽然聽到耳畔響起一個童音。
抬頭一看,發現是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少年,約摸十一二歲大的樣子,模樣雖稚嫩,眼神卻有著陸秀那個時代的孩子所沒有的成熟。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陸秀還是一眼就認出,他就是昨天打劫她的那幫孩子中的一個。
陸秀警惕地往後縮了縮,生怕他忽然bào起把她身上僅剩的那件棉衣也剝了,餓到現在,如果他真這麼做,她根本沒有絲毫反抗能力。
“肚子餓了吧!給你!”出乎她的意料,少年沒剝她的衣服,反而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花花的饅頭。因為捂在懷裡,竟然還熱氣騰騰的。
陸秀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剛剛咽下,餘光忽然瞥到了那個依然在喊爸爸的孩子。猶豫片刻後,掰開饅頭,把那沒咬過的一半遞了過去。
那孩子果然餓了,看到饅頭,立刻把爸爸忘到了九霄雲外,抓起饅頭就大口啃了起來。
“你倒是好心……”
“沒你好心!”陸秀冷冷瞪了少年一眼,甚至已經隱隱懷疑他是不是有某種喜歡故意羞rǔ打劫目標的惡趣味。
那少年顯然沒意識到她話里的嘲諷意味,東張西望了一陣,忽然俯到她耳畔壓低聲音道:“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有人已經看上了你,正準備把你抓去賣了,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陸秀頓時被喉嚨里的饅頭噎了一下。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要是真被賣到那種地方,會是什麼結果,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望著少年那副篤定的神qíng,陸秀敢保證,這個有人,指的肯定是他那幫小夥伴。知道過來提醒,也算他良心未泯。
“往那邊走,到了那條路上就是杜先生的地界,杜先生曾經有令,不准欺男霸女,拐賣人口,只要你到了那邊,就沒人敢拿你怎樣了。”
“謝謝提醒!”陸秀看過《三毛流làng記》,知道他這樣的孩子也是身不由己,望著他那張依然稚嫩的臉,心中的怨氣終於還是漸漸消失了。
“哎,誰讓你長得像我姐呢。”少年答得一臉老氣橫秋。明明是個很秀氣小男孩,偏偏卻喜歡學著一副流氓樣,說話也痞里痞氣的,真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
“你姐呢?”陸秀不過隨口問了句,沒想到只一句話,少年的眼中竟開始大顆大顆地往下滾淚珠。
“你別哭啊!我的錯,不該問這個問題!”
他迅速擦去了眼淚,別開臉,冷冷道:“沒什麼不能問的,被我爸賣進了窯子裡,死了!”
大概是不想讓陸秀再看到他的眼淚,少年徑直走向了屍體旁的那個小傢伙。
“你願意跟我走嗎?”他蹲下身,用髒兮兮的手摸了摸小傢伙枯huáng的頭髮,“跟我走,有飯吃。”
不知怎的,看到這一幕,陸秀的眼淚竟又忍不住奪眶而出。
“可是,爸爸……”小傢伙抬起頭,用那雙大得令人心驚的眼睛望著眼前的大哥哥,表qíng懵懂。
“你爸爸已經死了。”少年的聲音很冷,一帶一絲感qíng。
“不!爸爸只是病了。”小傢伙急了,拼命搖頭。
“不!他死了!”少年說著,甚至還狠狠踹了屍體一腳,“看吧,他已經死了!如果還活著,肯定已經疼得跳起來了。”
“不!他只是病了!”小傢伙果然已經能夠理解死亡的意思,頓時,大顆大顆的淚珠便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你想不想吃飯?你跟不跟我走?”少年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傢伙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少年的一條腿。
看著同樣還只是個孩子的少年牽起那隻蘆柴棒一樣的小手,陸秀心中一暖,眼淚又開始狂涌。雖然明知,有一天那隻蘆柴棒一樣的小手,也會成為未來打劫她的人中的一員。
“你叫什麼名字?”眼看著兩個孩子就要走遠,陸秀忙問。
少年回頭,笑得一臉帥氣:“不過是一個饅頭,問什麼名字啊!”
“告訴我吧,說不定我哪天就發達了呢!”
“你想學韓信,報答我的一飯之恩?”
“對!你小子不錯啊,竟然還知道韓信!”
“我叫水生。別傻站著了,他們快要來了,快跑吧!”想到了什麼,少年轉身回來,往陸秀手裡塞了點東西。
陸秀低頭一看,發現竟是幾個銅板。雖然明知這幾個銅板根本沒辦法讓她活下來,她還是忍不住一陣感動。
她沒有跑,聽說那幾個少年還會回來找她,不僅沒跑,反而激動不已。她看到了一個機會,一個能夠繼續活下去的機會。感謝水生的半個饅頭,給她的大腦提供了足夠的能量,讓她得以從容計劃接下來的一切。
她扒下了那個死去的男人身上的衣服,顧不得上面難聞的氣味穿在了身上,又弄亂了自己的頭髮,隱在黑暗中,靜靜等待他們的到來。
她藏得極好,那幾個少年找了她半天,依舊一無所獲,最終,只能選擇放棄。就在他們轉身選擇離開的時候,她借著黑色,偷偷跟在了他們身後。少年一行五人,跟放學的中學生一樣勾肩搭背,聊得正熱火朝天,完全沒料到身後已經多了一條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