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頭一開始想給錢的,但是想到人家的身份,必然看不上自己的幾個銅板,還不如做些工來償還這段時間的花費。
十三幫忙做事的時候,方府的下人雖然沒有拒絕,但是一直把他們當客人對待,並不十分支使他們。
而正是這樣讓朱老頭更加的不安,他們賤命一條的,那裡值得舉人老爺這般禮遇。
方睿軒在將師徒二人請回家的時候,就已經打算好了,用做提線木偶的想法來jiāo換老人的皮影製法。朱老頭雖然答應要講授自己皮影的製法,他卻不能讓人家太吃虧。
古人對於手藝秘方等十分看重,並不會輕易教授給別人,連學木工打鐵這樣的話,都要在師父那裡當上幾年的學徒任勞任怨地被使喚上幾年才能學到真東西。而這朱老頭答應教授皮影製法的時候,已是讓方睿軒大吃一驚,現在又主動要求要做活兒,方睿軒心裡卻是對他由衷得敬重起來。
人什麼都能缺,就是不能缺骨氣。
當方睿軒說要拿提線木偶的做法jiāo換皮影的製作的時候,朱老頭連忙擺了擺手。
“舉人老爺請聽老夫一言,這皮影手藝乃是家師所傳,並且囑咐過除了親傳的徒弟不能傳給外人,我如今違背誓言,卻是想要求舉人老爺辦一件事。”
“什麼事qíng?”方睿軒有些好奇,什麼樣的事qíng才能這樣一個正直的老人,違背諾言,答應將謀生的手藝教授給自己這外人。
朱老頭當時可不知道他是個舉人,只以為他是個家境殷實的讀書人,這之間絕對不存在仗勢欺人之說。照這般猜測,這樣的事qíng一個普通百姓就應該辦得了,對他們確實千難萬難。
朱老頭一聽方睿軒的語氣覺得事qíng有了希望,語調激動地開始講述要求方睿軒辦的事qíng。
卻原來,像他們這些走村串巷居無定所的江湖賣藝人都是沒有戶籍的。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被父母丟棄了,被這些賣藝人撿到,然後學會了這些賣藝人的手藝餬口飯吃,之後就是繼續撿徒弟,將本領傳授下去。走到哪裡,賣到哪裡,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他們的家。
而遇到官府要檢查戶籍,或者徭役兵役嚴重的地區,他們都要躲進深山裡或者掏錢求有戶籍的人家庇護他一下們,免得被當做黑戶抓了去,或者被人綁了充作自家人去代人服徭役。
但是深山中並不安全,經常有猛shòu出沒。有的時候甚至有可能遇到土匪。他們師徒兩個穿的破破爛爛的,身上也沒有什麼財物,倒是不怕會有人來搶劫。
而兩年前,民亂的時候,他和十三躲進了大山里。開始的兩個月,師徒二人雖然辛苦,倒也安全地活了下來。
有一天,十三出去摸野jī蛋的時候差點被野豬撞死的事qíng讓他心有餘悸,若不是恰好有個獵戶經過,十三的命就沒有了。想起十三當時血淋淋的模樣,朱老頭現在仍然是一陣後怕。
朱老頭早些年跟著師父一起唱皮影戲,師父死後,他一個人獨自流làng了好長的時間。直到撿到了十三,這孩子是他一把屎一把尿親自拉扯長大的,說是他的命根子也不為過。若是十三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朱老頭思索良久到底不忍十三一輩子像他過這種風餐露宿的生活,準備給他找個民風淳樸的村落,辦理個戶籍為他安置下來。
這兩年來,他帶著十三唱皮影,將所得的錢財存儲了起來,現在已經有了五兩銀子。買上一畝地,自己再給十三搭個房子,夠他一個人活下去了。
在碰到方睿軒之前,這錢是絕對不夠用的,光是找中間人,請縣衙的文書吃飯送禮,就不止五兩銀子。
他還以為還要再過幾年才能攢夠這筆錢,而現在有了方睿軒這個捷徑。別說是教製作皮影,就是要他做牛做馬也是願意的。
“舉人老爺,小老兒也是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唯一牽掛的就是我的十三。實在是不想他像我和我師父一樣居無定所擔驚受怕一輩子。”他們這種人每天不光要擔心戶籍問題,擔心能否掙到足夠的銀錢填飽肚子,還要擔心哪一天死了連個摔盆上墳填土的人都沒有。
朱老頭也已經有好些年沒有去他師父的墳地上祭拜過了。
方睿軒聽朱老頭這麼說,心裡也是一陣悵惋。
“只給十三辦理戶籍嗎?老人家您自己呢?”其實辦理兩份戶籍對於方睿軒還是不難的,村長、田師爺都願意對他抬手的。
“老朽一把老骨頭了,不好再麻煩舉人老爺,能再多看顧十三幾年就,給他攢些銀錢傍身,心愿足以。”朱老頭很是認真的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