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怕電話響起的那一瞬,他再去期待什麼。
小編輯們發來的地址七拐八繞,什麼門前擺著白茉莉,裝飾著復古郵箱,但偏偏就是不說那家餐廳的名字。江桂明也沒細問。現在北京流行私房菜,頗胡同里的一個斑駁的小院,推開門就可能別有dòng天。有心人常常會選這樣別致的地方上演悲歡離合,只是不知有多少心思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付諸東流。
泊好車時江桂明想起他也曾遍尋佳肴,帶溫靜吃海鮮,泡後海的靜吧,喝自釀的梅酒。那會兒溫靜還在做手機賣場導購,又忙又累,一頓晚餐便成了他們約會的主要內容,幾乎所有的《夏旅》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jiāo接。
江桂明原先總是沮喪的覺得,他們之間的那一點點時光一直在圍著孟帆打轉,而現在隔得久了,反倒是漸漸回憶起了一些別的事。他們也曾相互彆扭過,一個指責對方化名在外,歷數聽到的種種緋聞,一個不滿對方掩耳盜鈴,僅僅因為嗓音相似而刻意接近。說的急了時,一個喝悶酒,一個掉眼淚。
江桂明自詡從不讓女生流淚,即便自己轉身離去,也要讓對方先優雅退場。然而看見溫靜的淚水時他卻卑劣的心安,她真真的為自己哭過,不是杜曉風,也不是孟帆。
“我們要抱緊的,是我們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嗎?”
“是!2009到天長地久!”
“很久呀。”
“不好嗎?”
“好!”
雖然溫靜明明答應了“好”,但他們相擁著說過的話還是飄散在了夜風中。而那究竟是哪一天?在哪間餐廳?江桂明已經不記得了,他最清晰的記憶只停留在最後一晚,倒映著驚異與悲傷的紅酒,藏在托盤裡的戒指,還有被遺棄的“桂”字卡片。
江桂明點了支煙,掏出鑰匙鎖上車門。他很清楚,回憶這個東西出現的時候,如果不是感懷而是感傷,那麼要趕緊停止。直到關於那個人的一切潤化成可以訴說的體會,再從心裡拿出來回望,否則不如不念。
眼圈鳥乃上升,在他眼前如同遮了一層霧,江桂明抬起頭環視四周,正要尋覓簡訊中說的門口擺著茉莉花的餐館,卻猛地愣住了。
那家小店一點都不難找,雖然隱藏在民居之中,但是江桂明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它。
它的名字叫做“桂”。
一進入餐廳裡面,江桂明就被小編輯們圍著起鬨,一個個都開玩笑讓他jiāo代,什麼時候生個做了老闆,開了間小飯館。江桂明就勢打趣,要雇她們來做女招待。
上了菜,她們又接著討論起別的話題。在她們看來,來這家店無非是找個巧合賴頓飯,而江桂明總覺得,這裡透著些不明所以的熟悉。
結帳時他的直覺得到了驗證,老闆娘和他對視了一眼,兩人驚訝得幾乎同時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她是他中學時的同桌,也是他的初戀。
雖然江桂明經常說孟帆太過青澀,其實初戀時的她也沒有成熟到哪裡去,只不過會找各種各樣的理由與同桌說話聊天,比如借根自動鉛筆,幾張數學作業紙,或者搶著看她的《當代歌壇》,用她的水瓶喝水,在下雨時和她同撐一把傘。他的同桌似乎並未發現他的心意,被他的惡作劇弄煩了,便氣急敗壞的喊:“江明,你太討厭了!”
那時的江桂明不喜歡自己名字中間的“桂”字,他總覺得會讓人以為是富貴的“貴”,顯得很土。所以在書本上他都只寫“江明”兩個字,同學們叫慣了,幾乎都忘記了他原本的名字。
只有一次自習課,她翻開他的學生證,用鉛筆在“桂”字上面畫了個圈,問:“為什麼把它省略了?”
“不喜歡。”江桂明拽拽的答。
“不是挺好的嗎?月亮上只有這一種樹。”她笑了笑說,“你沒聽語文老師講?月亮也叫桂魂。”
“是嗎?”江桂明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名字,也怪,被她輕輕一描,“桂”字看起來順眼了很多。
“恩,我挺喜歡的。”她轉過頭繼續寫作業,而他的心則快跳了幾拍。
那大概就是“桂”式卡片最初的雛形,如果不是偶然遇見了她,江桂明可能會永遠忘掉這段淵源了。畢竟他的初戀最終也只是隨著畢業不了了之,任由歲月模糊了記憶。
然而時隔多年,看著近在眼前的女孩,想想這間店面的名字,江桂明突然覺得,也許他也錯過了什麼,也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望著他的背影,延續了他的痕跡。
兩人的相認引得小編輯們一陣錯愕,腦子動得快的,已經在一旁揣測起了故事,無非是落花有意,流水無qíng,一個辜負了另一個,痴qíng的女子便開了一間餐廳,只為記住它的名字。
故事足夠狗血,卻不香艷,逗得她們擠眉弄眼“嗤嗤”的笑,江桂明怕女孩臉上掛不住,推搡著那幾個惹事jīng,統統轟了出去。
櫃檯前只剩下他與女孩兩個人,江桂明微微頷首,笑著說:“怎麼用了這麼個名字?”
“門前有顆桂樹。”女孩指著門外說。
江桂明扭過身看,“哦哦”的點頭,心裡卻估量著她是不是在掩飾,自己是不是唐突問到了她不想說的秘密。
“還有……”女孩彎下腰翻找著什麼,拿出一張卡片遞給江桂明“從一個朋友那兒見著了這個,我很喜歡,又別致又雅氣。”
江桂明愣愣的看著那張卡片,恍惚間以為這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