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不後悔,」張麗芳一手捂著臉,再拿下來的時候,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但是有很多事不是我們想怎樣就怎樣的。等你長大了,我再回去,那時候你還會認我麼?你奶奶會讓我進家門嗎?離開你們之後,我又生了一個女兒,每次我看到她的時候,我餵奶的時候,就想起你。我想,我不止這一個孩子呀,我還有一個兒子,一個聰明漂亮的兒子,可是我不敢回去見你,我害怕…」
張麗芳沒再說下去,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不管你信不信,澄澄,」她重新握住梁季澄的手,手心涼涼的,有些粗糙,這次梁季澄沒有拒絕,「我這次來沒有別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配當媽,我就是擔心,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梁季澄說。
他這麼說不算是在自欺欺人,客觀來看,即使沒有母親的庇護,他也在梁老太的照顧下安安穩穩活到了成年,上學念書一步不落,還能出國,說的不客氣點,很多父母雙全的人都達不到他今天的條件。
他當然完全有理由去恨他的親媽,因為她對不起自己,但是他不想那麼做。他今年二十九歲,已經過了和全世界為敵的年紀,他見過太多東西,經歷過太多,也失去了太多,有一些失而復得,有一些則永遠離開了他,他不敢再輕易地推開任何人了。
「算了,」梁季澄說,「就這樣吧。」
上一輩的是是非非他不想再去管,所有的恩怨和傷害到他這裡就算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時間,他主動和張麗芳聊起近況,當年她去了同省的另一個市,又嫁了人,一開始沒有工作,後來在家附近的飯店找了份服務員的活兒,熬了幾年資歷,前段日子剛升了主管。
「先幹著吧,現在工作不好找,」提起這些,她露出平淡又知足的笑容,「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我挺滿意的了,至少夠養活我和姍姍…對了,還沒給你看看你妹妹呢。」
張麗芳打開手機相冊,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點開其中一張遞給梁季澄。
「大名叫劉姍,女字旁那個姍,」談到女兒,她的眼神變得溫柔,明顯更像一位慈母,「比你小十五歲,今年十四,數馬的。」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校服,拘謹的對著鏡頭比耶。她長得不算漂亮,梳著很長的馬尾辮,頭髮黑黑的,笑起來有兩個很小的酒窩。
「挺可愛的。」梁季澄端詳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張麗芳。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個哥哥,我這次跟她說來見你,她還想一起來的,」張麗芳笑了笑,「但是老師那邊不讓請假,沒辦法,明年中考了,任務太緊。」
「等放假了可以帶過來見見,」梁季澄稍作停頓,「那,孩子她爸爸…」
張麗芳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冷漠,「早就不在一起了,嫌棄姍姍是個女孩兒,七歲的時候離婚了,一直是我們娘兒倆生活的。」
這場談話一直到下午六點,張麗芳說她得乘班車趕回去,她請的假明天就到期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