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chūn氏,你少在那邊貧言貧語!你當咱們願意看見你呢?這一回咱們不找你,你偏投上門來,上一回送你返陽,你也百個不願。咱們勾了幾千年的魂,還沒見你這般想死的!”
chūn眠向他們撇了撇嘴兒,抱著相公頸子向上爬了爬,把頜兒墊在相公肩上,“小日兒,別理他們,他們都和判官大人一樣,是又囉嗦又糊塗的老頭子。老頭子們羨慕我們可以生,可以死,可以忘卻舊有的重新來過,還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地把這說成是輪迴之苦,實在是人越老越小家子氣,不要信他們的胡話!”
“.....”如果不是怕被問責,黑白無常真想伸手就此把她丟回陽界。
chūn眠嘻開小嘴,“小日兒,我們都死了,覺得難過麼?”
元慕陽一笑,“你說呢?”
“能和小日兒死在一起,眠兒好高興!”
“我也是。”huáng泉路上無客棧,更不必擔心腳下設絆,元慕陽不管前方,只管緊盯妻子嬌靨。夫妻兩人的視線細密膠纏,直讓黑白無常懷疑:這幽冷的huáng泉路,何時變成了他們的花燭間?
“前面便到冥門,希望二位這份好心qíng會保持到閻王殿。”
閻王殿。
幽冥光閃,鬼火簇爍。chūn眠雖是故地重遊,小腦袋猶轉得不亦樂乎,反觀生平僅見的元慕陽,兀自巋然挺立,不動如山。
一殿閻王秦廣王擰著兩道重眉,瞪著兩隻圓眼,“有誰來告訴本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子事?這個人不是已經打發走了,怎不請自來?還是又有哪個糊塗東西勾錯了魂魄,需要本王給他收拾爛攤子?”
“啟稟閻王,這二人因突遭意外致使魂魄離體,乃屬下巡遊時意外遭遇。”黑白無常答。
“並非自尋生見,又非壽終正寢?”閻王攢眉,“這倒是個難題了呢。以幾位判官之見,該如何處置這對.....這對?”森森閻羅殿,各魂跪聽判,他們兩個不但不跪,怎麼還.....還抱在一起?這成何體統?你們還不上前將他們分開!
“稟閻王。”黑白無常囁嚅,“.....抱的太緊,分不開。”
“分不開?”閻王高聲震得舉殿鈴聲作響。
“分不開。”
“堂堂冥界神司,分不開一對凡魂?”
“男魂執念太深,除非閻王下令,屬下出手致其魂飛魄散,否則,很難分開。”
“......有這等事?什麼人執念深的連冥界的神司也無可奈何?”
“huáng梅元慕陽。”
“元.....”閻王兩眼倏投紅衣判官,“是那個元慕陽?”
“就是那個元慕陽。”紅衣判官作答。
閻王還未作態,chūn眠一見古人即展顏歡叫:“判官大人,多日不見,您老人別來無恙罷?”
後者視若無睹,聽若罔聞。
閻王陡然拍案,“元慕陽,你先前以金銀收買將死之人的魂魄為你搜尋亡妻下落,即犯yīn司法條,在本王這裡留下了案底。你此時既倒地府,便須接受審判,見了本王,為何不跪?不怕本王抽筋剝骨麼?”
“閻王老爺休要嚇唬人!”chūn眠揮拳,“我家相公生前廣結善緣,積德無數,單是去年水災,便放糧放款,修建安置的屋舍,惠及幾萬人。而我家相公所行善舉,又何止這一樁?你不褒不揚便也罷了,怎還會說出什麼審判?難不成閻王老爺也如判官大人一樣老糊塗了?”
幾千年的修養差點毀於一旦,閻王忍中胸中悶響,不讓自己破功。而下面的四位判官中的三位也皆把興味目光隱藏於森肅面相之下,總之一個字,忍。
“咄,元慕陽所行善舉,其心不為向善,其德不在惠人。所行所為,概為你積攢功德,行善皆為有所回報,不啻功利之心,何來褒揚?”
“嗤。”chūn眠掩口,送出一個好假的笑,“閻王老爺,說您老糊塗,還是恭維您。依我看,您的糊塗不是老來的,是打盤古開天地、混沌初開時便有了!”
紅衣判官很不客氣地揚聲一咳。
閻王暗瞪他一眼,“大膽小鬼,敢對本王不敬....”
“何謂功利之心?有人道,有佛心比有佛行更重要,難不成這是說,一個人心善如佛,但無意犯了殺人放火的罪過,就可以饒恕麼?而一個人心懷功利之心,為了這功利,修橋鋪路,濟民活人,便錯了麼?有善心,行善果,何謂善?有噁心,獲善果,何為惡?不管初衷懷得是怎樣一份心思,重要的是結果不是麼?我夫行善的結果便是,當真有無數人因他活命,因他獲得生計,因他老有所養幼有所託,因他得以存活之後也效仿他恩及他人....難道閻王老爺計人功德時不是根據此些結果只管究其初衷?難道閻王老爺的功德簿上所記載的那些功德,都是將一個人的心胸剖開看過真善偽善以後才謄錄在冊?”
閻王眉鎖得緊,臉板得臭,“牙尖嘴巧,紅衣,你這位親.....”
“咳咳咳!”紅衣判官以袖掩嘴。
閻王眄了眄這位極不願回想過去的下屬,再望諸人,“你們來看,這元慕陽到底要如何發落?”
huáng衣判官道:“其人的確有過在案,但也委實累積了些許功德,功過相抵,不懲不獎也就算了。”
閻王頷首,“就依你之見,找一個平凡無奇人家,令其投胎去罷。”
huáng衣判官施施然走來,“元慕陽,還不謝過閻王,隨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