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帝打個哈欠,好歹有了點精神頭,「朝廷內外全是反對聲,支持的寥寥無幾,這事……你怎麼看?」
緣覺沒有任何的猶豫,「要查。天地之大,黎元為先,國之根本在於民,民心穩,則國穩,而民生,乃是民心的根本。土地是百姓賴以生存的全部,奪走他們的全部身家,民心豈能安穩?」
昌平帝訝然打量著緣覺,仿佛頭一次認識這個兒子,「天地之大,黎元為先……你讀過《晉書》?」
「師父說我畢竟出身皇室,至少要看一點史書,還請私塾先生教了我幾年。」
「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沒有人問過我。」
「法真禪師啊,倒是位妙人。」昌平帝一仰身子,調侃道,「你是出家人,反而與出家人作對,恐怕以後沒寺院敢收你嘍。」
緣覺笑了下,「可這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昌平帝搖搖頭,不置可否,又問:「你專門為此事催朕來的?」
緣覺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慢慢道:「是母親傳兒子進宮,命我給太妃祈福,太妃不痊癒,我不得離開蓬萊殿。」
昌平帝猛地支起身子,目光一下子變得暴戾,緊握扶手的手背青筋隆起,接連冷笑,「好、好、好得很。」
緣覺還是不忍母親受牽連,「母親不懂這些……」
昌平帝一擺手,閉目緩緩靠在厚厚的迎枕上,臉色逐漸平緩,「還是要查的,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你願不願意監督辦案?」
緣覺一怔,「我?」
昌平帝略睜開眼,「你。」
深秋的風忽悠悠吹過,檐鈴丁丁當當的輕響,手中的念珠似有千斤重,就要拿不住了。
良久,他方道:「我願意。」
昌平帝目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點點頭道:「稍後會有旨意給你。朕很好奇,你以前對這些事都不感興趣,是什麼促使你步入紅塵?」
緣覺垂眸不答。
「不願說算了。」昌平帝現在的心情出奇地好,笑呵呵道,「去蓬萊殿吧,好好給太妃祈福。她雖不是朕的生母,卻也養育朕一場,沒有她的支持,朕做不了、也坐不穩這個皇帝。」
話到最後,已隱隱帶了幾分自嘲。
緣覺應了聲是,離去前,還是耐不住勸道:「父皇,不要再吃丹藥了,會把身體吃壞的。」
昌平帝揮揮手示意他退下,話,自然是沒聽進去。
待緣覺的身影一消失,安陽公主從偏殿轉出來,捧著錦盒笑道:「張真人剛煉製的新藥,煉壞了兩個銅爐,只得這一丸,父皇且瞧瞧。」
昌平帝接過來,果然色澤瑩潤,芳香撲鼻,待吞入口中,只覺四體百骸無一處不暢快,身體也飄飄然,幾欲乘風歸去,就要做回那長生不老的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