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雪的担心很快就验证了。
邵小飞今早上是喜笑颜开去的,却是垂头丧气回来的。
他对绺子里外轻车熟路,也不用人迎;一路上,几个崽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拖着脚又走回了万山雪的大院木屋。
一见他脸色,万山雪就知道没有好消息。邵小飞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没一会儿,眼眶子也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万山雪问:“咋样?”
他说话的时候,几个人正在炕上吃饺子,郝粮见他不说话,催道:“你说呀!”
“罗家说……说……”邵小飞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没钱,不赎。”
“当”的一声!
是不知道谁的拳头在桌上一擂!杯盘碗碟都跟着一震。这下连咀嚼声也消失了。
“大柜……都,都怪我!嗯……让那红票再描个朵子(写信)吧!我去送!我不信了……我,我是咱绺子的花舌子,不能给咱绺子丢人!”
邵小飞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万山雪不说话。这时候,独眼枪已经丢下筷子骂开了:“操他娘的罗保林!他自己鱼肉乡里,横行霸道!上个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现在装上念水孙(穷人)了?”
万山雪岿然不动,却往口中塞了口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粮姐从来调这个馅子最顺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却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饺子,然后咽下去,仿佛在这漫长的十秒钟,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嗒”一声,他撂下筷子,搁在碗上。
“去。”他随手用毛巾一抹嘴巴,“让正青把秧子房里管着的那俩提出来。然后,把那个红票也提来。”
其实早在晚饭之前,郝粮就先给济兰煮了几个饺子吃,由是她再去房里时,济兰还以为她要送他些水喝呢!可是等他真的到了那个简陋的“议事堂”,他才看见,顺子和采莲两个,正簌簌发抖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那个今早才见过的苍白尖脸的男人。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万山雪就坐在上首,见他来了,说话仍是慢悠悠的。
“济兰兄弟,实不相瞒,你家回信了。”
济兰浑身一颤,听到万山雪继续道:“回的口信,就四个字:没钱,不赎。”
饶是济兰想过许多种可能,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我寻思着,也是我们不懂礼数,就让花舌子去了,啥见面礼也没带。怪不得你伯伯不肯照顾。”
济兰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一般;一条大腿猛地给采莲抱住,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
万山雪冷冷看了一眼下头瑟瑟发抖的采莲和顺子,道:“济兰兄弟你呢,是咱们绺子的贵客,不能让你受苦遭罪。可是他们两个,在这里白吃白住,也得交点什么吧?”
“少爷,少爷救我……”采莲脸上全是泪,一半都擦在济兰的裤子上了。万山雪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略过他们二人,落到了旁边委顿在地的顺子身上。
计正青哪还不懂这一眼的意思?立时抓住顺子的后脖领子,要把他拖下去,顺子嘶声惨叫,瘦骨伶仃的胳膊腿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济兰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要不他的脸上还残留有一点红肿,此刻简直算得上毫无人色。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动弹一下,哪怕采莲抱着他的大腿哀求,又爬到炕前去求,他依旧纹丝不动。
说到底,顺子到底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要不是他赶车还算麻利,到关外来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他。
万山雪也凝视着济兰,似乎对这个肉票的冷酷和镇定感到一丝新奇。
不多时,计正青回来了,将手一抬,掌心里一片破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食指。
万山雪只看了一眼,又拾起了筷子;两根筷子尖儿在桌上一磕,对齐了,夹起一只饺子,满蘸了陈醋,放进嘴里,吃掉了,慢慢说道:“再送。”
邵小飞立刻“嗳”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透出血色的破布包,又奔出门,往山下去了。
济兰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