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真是奇怪。胡子也是人,他也是人。可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却让事态再一次暂且平静下来。郝粮嗔怪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向门外张望:“你也真是的,咋也不让小飞吃一口再走。”
万山雪冷冷道:“他不是想挂柱、入绺吗?饿一顿又怎么了?要是真能把他饿跑了,还都省心呢!”
说罢,转过来望着吓傻了的采莲和脸色苍白的济兰。
“济兰兄弟,我不瞒你。我这山头上,就等着你的救命钱接济呢。这回要是还不行,我可说不好……秧子房里,是不是再多一个没眼睛没鼻子的人。”
济兰仿佛两只脚分别踏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这群野蛮人居然和乐融融地吃着饺子,争论着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另一个世界里,他的性命却危在旦夕,有倒悬之急!
阿林保不赎他,其实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又不是阿林保的头生儿子,又是从北京来投奔,多他一张嘴要伺候……阿林保一毛不拔,实在不稀奇!他怎么今日才想到这个关窍?
他身上一阵阵地发冷,浑浑噩噩跟着郝粮回到他的小屋,身后还跟着一个吓破了胆痴痴傻傻的采莲。这一夜,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熬过去的。或许像采莲一样,吓傻了,还好受一点。
第二日,他又一次被叫了过去。
这一次,大家的脸色比之前更糟,郝粮站在角落,满面担忧地望着他。邵小飞低着头,见到他来,瞪视着他,咬牙切齿地。不用问,济兰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绺子是如何处置已经没用的肉票的?他宁可他们杀了他。
他突然想起远在北京的阿玛。阿玛本是送他来关东避难的,没想到,却在路上遭了更大的难!他上一次来关东,还是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闲不住的孩子,只有半人高。但阿林保待他很亲切,由是他才没有想到,这赤裸裸的现实给人的冲击是有那么大!
一夜过去,济兰的脸已经完全消肿了。他突然一笑,那笑容既不疯癫,也不谄媚,仿佛是什么福至心灵,又像是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呢?于是他笑了,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笑的。
济兰终于想明白了,他甚至想想要放声大笑,强自按捺住了,摇头道:“大柜,我不瞒你。我伯伯不送钱来,我比谁都着急!可是,我听说关东有句话怎么说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万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济兰道:“我有个主意,既能让大柜得了救济钱,又能保得住我的小命。大柜为什么不听我说说呢?”
作者有话说:
济兰:脑袋快转啊!
团圆媳妇就是指童养媳。
第5章 砸窑(上)
罗家在柳条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上个月,年届六十的罗保林刚刚把第八门小妾抬进了门,流水席做了三天三夜,热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罗保林老当益壮,宝刀未老。
他本名是萨古达阿林保,只不过现在是民国元年了,满清贵族全成了“鞑子”,这名字实在是不得不改。他虽然不提,但柳条边的老百姓们心里也都明白。他改了名,照样在柳条边做他的大户土皇帝,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罗保林自己对自己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很满意,肉肉的一双小手,大烟炮烧得极好,饭后他在炕上一栽歪,一只手搂着小媳妇胖乎乎软绵绵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宝贝大烟杆,真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这一天的午后,罗保林还是如同这一个月以来的这样,搂着他的新媳妇,靠在炕上抽大烟,但是他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惊慌失措的管家,跑进门来对正吸着大烟的他说,他那个从北京来的小侄子,从绺子窝里逃回来了!
罗保林当然不信!
邵小飞那小瘪犊子来找他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绑走了济兰的绺子大柜可是那个“万山雪”!万山雪是什么人?传说中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或者说,一个人,要是做胡子做久了,那他就不再是人了。
罗保林嘴里叼着玳瑁烟嘴,眼白浑浊的两只眼眯缝了起来,问道,真的假的?从山上逃出来了?
千真万确!
管家赌咒发誓,说那个叫济兰的北京少爷,正满身是血,在他们罗家大门口等着呢!
罗保林昏昏沉沉的脑子用了一些时间,才全部接收管家的话。他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圆了,盘着的两条腿立刻就分开了,脚丫子在地上找寻他的鞋;他新娶的小媳妇仍旧柔情蜜意,接过了他匆匆塞来的大烟筒,又拿了一件小褂给他穿上,说老爷,秋天了,外头风凉。
小老婆的柔情蜜意让罗保林稍稍定了定心。
他的辫子还没有剪掉,花白稀少而又很短地扎在脑后,像老兔子秃了的尾巴。此刻这根尾巴在他脑袋后头,随着他的步伐一翘又一翘、一颤又一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