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帽子男人交了钱,把包着烤地瓜的油纸包递给了他。他傻傻地仰头,看看油纸包,又看看这个男人。男人甚至笑了笑,说:“拿着吃吧。路上挺远的,别饿着你。”
小鹦哥的儿子失踪了。
十八的庙会上,她找遍了,街头巷尾地喊儿子的名字,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流眼泪,可是没有一个人说看见了她的金宝。天都黑了,她才心急如焚地回到金玉堂。外头不太平啊,胡子头儿的通缉画还在满大街贴着呢,她怎么就这么粗心,把儿子给弄丢了呢?!碰上拍花子的了?那不好说。煎熬之中,她就这么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赶忙上警察局去了。
笑话,在柳条边开这么大的妓馆,她当然也是“有靠的”!她靠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警察局的一个毛子巡长。她是千求万请,终于给他说得动了眉头,答应她派点儿警力替她找人,又派车给她送回了金玉堂。
而金玉堂里,也有人在等着她。
自打金宝丢了,她早就无心待客。可是妓馆里的龟公说,这人是指名道姓地要见她,她只好又转了步子,到大堂去见人。
大堂软乎乎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正托着一个果盘儿吃葡萄,吃完了果肉,把葡萄皮“呸”地吐到地上去,染得脚下紫色的一片;见小鹦哥来了,少年人抬起脸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姨,你来啦!”
小鹦哥一个倒仰,想骂他叫谁“姨”呢?又实在没有心情,只想赶快打发走。吃葡萄的少年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忙笑道:“姨,你别着忙,我是来给你紫朵子(送信)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听他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少年擦去手上的葡萄汁,说道:“姨,你没见过我。在柳条边,十里八乡的,我都熟,偶尔给人代代话,传个信儿。你儿子没丢。万山雪绺子有话儿,让你备上三十万吊,赎你儿子。”
小鹦哥立刻嚎开了。
杀千刀的胡子啊!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走丢的!诶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妈呀——
少年人抠了抠耳朵,说:“绺子说,三天内送来三十万吊。不然,就送回你儿子的耳朵;五天不来,送你儿子手脚;七天不来,那就……”
那就——那就不用说了!连全尸也没有一个了!
“你说……这孩子咋就不害怕呢?”
香炉山上,又是一个好日。郝粮坐在炕头缝一个新被面,小金宝就趴在旁边,看以前下山的时候给济兰买的报纸,那些报纸他都存着,有时间就整理好,做个剪报。她很有几分慈爱地看着他,逗他说:“还看,看得懂吗?”
照理说,绑来山上的秧子,就该关到秧子房里去。可这毕竟是个孩子,还没等谁主持一下,她已经护犊子一般地把人抱走了,万山雪也乐得下这个台阶,撒手不管了。
小金宝摇摇头,又点点头。
找不见娘,他也很是哭了一阵子,但是郝粮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总是让他哭也哭不完整,一会儿逗逗他,一会儿说说话,到今天也就不哭了。这孩子胆子大,她这么说的。
“你娘教你认字了?”济兰问,小金宝还是摇摇头。他似乎有点儿怕他,又往郝粮那一头挪了挪屁股。孩子当然会喜欢郝粮!谁会不喜欢?她温柔,语速很慢,身上有油烟和饭菜的气味,两只手又灵又巧……她……
济兰忽然顿住了,过了一会儿,仿佛还仍专注地看着小金宝认字,只是随口一问道:“姐……你和大柜,没想过要个孩子吗?”
“欸呀!”郝粮低声叫了一声,讶然笑道,“你这小孩子家家的……咋啥都问……”
她脸有点儿红,济兰看着小金宝,不看她,但仍是不依不饶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孩子。”
郝粮“唔”了一声,仍在穿针引线:“你看看这一天天过的日子,哪有生孩子的余裕啊?”她一顿,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济兰,尔后缓缓地眨了眨眼,轻声问道,“咋了,咱翻垛的也想成家了?”
济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忽然一阵笑声打断了他,扭头看去,是邵小飞,和万山雪一块儿进来了,邵小飞笑得肚子也要破了,仍在大吹大擂自己的功绩:“大柜,你真是没见着,给她吓成什么样儿了!哈哈哈,必须整整她!这老娘们儿坏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说着,他一转眼,看见炕上的孩子,咳了两声,换了话题,“郎二哥这下可放心了,明天,我就下去告诉她,不用筹钱了,就要一个林梦秋!”
